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05.05 【玄同X素還真】森獄裨錄第六章 END 1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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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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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發表於: 2014-04-30 20:12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05.05 【玄同X素還真】森獄裨錄第六章 END 19F

管理提醒︰本帖被水織從布布文學移動到本區(2014-06-01)

這邊代貼君，受作者委託來貼文~

作者（不按順序）：弓雖君宇原一葉秋調藕花塘魚麗素小梵 <>jut
p6qza @

第一章 k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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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HR
古來天家難覓真情，權術心機自國之初始便無有窮盡。文者亦不知今日故事能否為王室情義書寫一筆，故而講述於此，饗以諸君。

卻說那日月上中天，長街萬籟俱寂，一紙王詔自森獄珈羅殿而出，快馬送入登天居。

森獄太傅正與周公下棋喝茶，然而君有命，硬是將其拽出，說是閻王有要事相商。太傅無法，只得接了王詔，使臣又催著其正了衣冠，而後一同夜入王城珈羅殿。

說到森獄太傅，卻是一名溫儒之人，其名素還真，號清香白蓮，非是森獄人士。據傳那素還真乃是皇子引薦入王城，殿上舌燦珠玉，敗當朝數名前列文官，森獄主君見之忘俗，故而

破例直封蘭台令史，可上諫君王，下彈百官。如今數年過去，今日那素還真已官拜太傅，身兼王室後人教化之責。

素還真本是心性淡薄之人，慣常溫柔待人，甚少動怒。然則眼下其人靜立閻王寢宮中殿，肩膀抖動，滿是風雨欲來之神情。

“此刻乃是三更，閻君匆忙召臣前來，只是為了讓臣看診？”

閻王笑言：“正是。晚時朕酒飲多了些，眼下略有腹脹……”

素還真眉頭緊鎖，握拳欠身道：“閻君，臣乃太傅，並非供職與太醫院。這種時候，請宣太醫，或者多出幾次恭。”

語畢，素還真轉身欲走，閻王急道：“且慢且慢！朕玩笑而已，夜召太傅入宮，乃是當真有要事相商！”

素還真重重一歎，心道閻王時常夜半鬼叫，身為太傅竟比邊戍將軍還來的辛苦。於是返身再次躬身道：“閻君吩咐，臣洗耳恭聽。”

說起閻王，確是前朝最為雄才大略之皇子，奪嫡即位歷經腥風血雨，如今已是穩坐江山。奈何其心思莫測，生有十九子，竟並立四位太子。眾位太子暗潮洶湧，於此期間，又相繼因不明原因死去數名。然而閻王對此卻從不過問，猶如死者非是己身骨肉。

素還真冷覷朝中暗潮風浪，雖有心把控，然而身在朝局身不由己，久而久之，便也淡了。

眼下素還真正是困乏之時，若非殿前聆聽上語，早已哈欠連天，昏昏茫茫間，只聽得閻王絮叨些皇家瑣事兒孫爭鬥，最後終於提到正題。

閻王問他：“朕天年將至，四位太子也各成氣候，若朕有意傳位，不知太傅屬意何人？”

素還真心頭震動，登時困意盡消。眾皇子爭權奪勢向來肆無忌憚，其原因多半歸功於閻王從未流露出對哪位皇子之器重，今日夜議此事，莫非閻王另有考量？

素還真思慮片刻，回閻王道：“不知閻君如何期待森獄未來？”閻王茶盞在手，品茗間，狀似無意般笑道：“太傅之願，即是朕所欲也。”素還真垂手平靜道：“閻君既然與臣同待平安盛世，若要國祚長久可續，臣以為，需觀聖孫。”閻王目露訝然，許久哂笑道：“你可知諸位皇子中，只有玄囂有子一名？”素還真稱：“自是知道。”閻王奇道：“玄囂其子天賦超然，年歲不大，已隱有王相。你可知此話一出，玄囂勢力必然坐大，玄同危矣。”素還真挑眉應道：“此事與四皇子有何相干？”

閻王不答，負手起身走至素還真近前，見他仍然一副不卑不亢的坦然模樣，忽而大笑。笑罷略傾身，其唇擦過素還真耳畔，低語道：“此事與玄同或許無關，但朕原以為，太傅會更加屬意玄同。”耳畔側頸俱有氣流掃過，麻癢之感令人不適，素還真不甚自在，側移半步，回道：“君若要臣盡列四皇子之好，臣也自當論車而數，然而國祚延年並非兒戲，相信吾君亦有定案在心。”

閻王見他躲開竟也不惱，只聳肩而笑。此君臣相處卻也不似尋常，自素還真殿前侍君以來便是如此。閻王對素還真頗為寬容，許他不行跪禮，也不在意他偶有不敬之舉。而素還真似也無懼君王威嚴，言談舉止雖是尊重有加卻也自性悠然，從無刻意巧言奉承。閻王曾贊素還真如是心態於天家乃是彌足珍貴，素還真從來但笑不語。

話既說完，閻王揮手命他離去，臨走之刻又道：“太傅明日退朝之後，隨朕往禦園一行。”

素還真腳步一頓，歎道：“閻君，臣方聽聞夜半雞叫，眼下急需補眠，明日早朝，可否允臣遲來幾刻？”閻王笑駡道：“你真是大膽，居然將王詔比作雞叫。就憑你這胡亂編排，朕便不准。”素還真聽後無奈，口中幾聲哀歎，也是無法，只得揉著眼睛走了。

然那素還真才出珈羅殿，穿過長廊之後不出幾步，迎面便見森獄之後珠翠搖曳，長衣曳地迤迤而來。素還真禮貌欠身，施禮道：“見過黑後。”黑後瞥他一眼：“嗯。”轉而又問道：“閻君可歇下了？”素還真回道：“方才閻君飲茶解酒，此刻想來正要安歇。”黑後一雙美目在素還真身上來回打量，許久笑道：“多年過去，太傅不僅容顏未改，連這平平淡淡的脾性也是未改啊！”素還真也淺笑道：“黑後豈不知，脾性乃人之天性，怕是到死都改不了了。”黑後輕哼一聲：“你之天性不改，熟不知皇家亦有難改之天性。”頓了頓，黑後忽而沉聲道：“素還真！你可知罪？！”

素還真視黑後責問於無物，只頷首靜道：“素某不知。”黑後柳眉倒豎，聲音雖無厲氣，問罪之心昭然：“你可知森獄之內尊卑有別，長幼有序，本後既是森獄後位，亦是大皇子所尊之母，你見面從不行跪禮，是何道理？！”黑後明擺著有意興事，素還真轉念一想便心中雪亮：珈羅殿中只怕並非毫無破綻，黑後來的如此之快，想是已知道殿中對談，刻意強調長幼有序，多半是認定閻君將會器重玄囂了。素還真想通此節，依然不露聲色，淡然道：“黑後所言極是，然而素某面見閻君亦無跪禮，此點黑後著實難為素某了，至於長幼之分，子輩當然以大皇子為尊，這毫無疑問，素某若有考量，當然也會優先考慮大皇子。”

這話說的雖然中立，黑後聽入耳中卻隱隱感覺素還真對大皇子亦有認可之意。暗喜道：“殿內素還真所言也不過是觀玄囂之子，那孩子自小便與父母分離，若想奪入名下未必不可。如此也能多些把握。”心思把定，黑後揮手道：“記住你的話，本後沒事了，你下去吧。”素還真再施禮道：“素某告退。”

說到那黑後，她原是他族之女，本名逸冬青。早些年意外流落森獄偶遇閻王，便被閻王帶回王城寵愛有加。然而後宮爭寵不亞于朝權奪勢，黑後歷經多次迫害，加上其親子因種種原因，被驅逐出森獄。喪子之痛與對閻君之失望，令黑後心性已變。數年間黑後步步為營，如今她已經貴為森獄後掌，當年與之作對之人，則早已消失無蹤。

然而就在她以為萬事皆在掌握之時，外朝素還真入宮。那升遷之快引起了黑後警惕。只是素還真從無破綻流露，又有閻王撐腰，黑後雖不喜素還真，卻也不能忽視其在閻王面前的影響。前些時日她便已聽說閻王有意傳位，今日夜召素還真，十之八九是為此事。她心中忐忑，聽聞之後竟直接來此試探，見得了滿意答復，也不再為難，放素還真離去了。

而素還真一夜辛苦，早已困乏至極，返回家中夜已深沉，雖然殿中對談涉及國祚未來，難得他心思毫無起伏，被子一蓋繼續找周公下棋飲茶去了。

一夜過去，早朝時閻王掃視眾人，不出他所料，素還真果然不在其中。待散朝之後，方接到通報，說素太傅正在殿前候旨。閻王重重一歎：“此子當真膽大包天，明說不準，也敢違逆！”一旁國相手持朝笏，笑道：“閻君不是就中意他這一點？殿內氣氛死板，他偶爾如此行事，倒似一陣清風，頗為令人心寬了。”閻王遣下人宣素還真進殿，轉頭又跟國相咬牙道：“話雖如此，但若非他身手不俗不易掌控，朕還真是很想抓了他杖責一回！”

君臣二人議論間，素還真已來到殿前，施禮見過閻君後，又對國相唱了個喏。國相見他神采熠熠，不由打趣道：“太傅一覺睡到日近中杆，果然精神上佳非同凡響。”素還真笑道：“不敢，怎比得上國相一夜安睡，晨時便已精神抖擻呢？”笑言幾句，兩人便隨同閻王來到禦園。

時已近夏，園中草木已盛，柳翠花紅美不勝收。一行人且行且談，也別有滋味。不多時，眾人走至一處假山近前，道路將轉，忽聽得前方有童稚聲音背書，音清脆。素還真靜聽半響，竟無錯處，不由得好奇起來，出言像閻王問道：“閻君，彼處背書者何人？”閻王微笑道：“待朕召他過來。”於是吩咐侍衛將人帶來，竟是一名垂髫童兒，見閻君陣仗也無畏色，端的是大氣喜人。素還真一見那孩子便心生好感，還不及開口，就見那孩子向閻君行禮道：“隨遇見過皇爺爺。”素還真奇道：“原來這便是十八皇子之子，果然十分可愛。”閻王揮手示意隨遇起身，對他說道：“這便是素還真太傅，博學多才，你學習若有不解，可向太傅一詢。”那孩子當即脆生答道：“多謝皇爺爺，隨遇正有疑惑難解，不知太傅可否與隨遇一行？”素還真稍愣片刻：“這……”閻王見他看向自己，微笑道：“太傅就跟他去吧，難得這孩子喜歡你。”素還真倒也不再推辭，告退之後便任由隨遇拉著他往假山另一邊走去。

國相見素還真離去，朝笏輕敲手心，微笑道：“隨遇幼年喪母，極少親近他人，更別提初次見面之人。太傅魅力還是這般非同凡響。”閻王此刻已經恢復慣常淡然，緩聲道：“這也是朕當年一定要奪他的原因之一。”國相一怔，心中忽然隱約感覺閻王似有深意，然而那抹印象閃了太快讓他無從察覺。沉默片刻，國相又道：“閻君，今日該是閉關之日，晚間可需臣陪同？”閻王深深看他一眼，道：“國相有心了，屆時後掌也會同行，勞煩國相代為知會吧。”國相面色如常，應過之後也告退了。閻王摒退左右，思索片刻，獨自循著方才素還真所去方向，緩步而去。

反觀素還真與隨遇，二人一同來到禦園蓮池附近，那孩子苦惱半天，對素還真支吾道：“太傅可能看見那棵樹上，有一個鳥巢？”素還真聞言抬頭，見那茂密遒枝上，確有一個鳥巢，只是那鳥巢邊緣破爛，好似受過撞擊，其所在位置，也不似鳥兒慣常所選建窩之處，並不穩當，反而有些搖搖欲墜。素還真看罷，出言問道：“臣已看到了，不知殿下有何不解？”隨遇視線循著那一處，輕聲道：“那日風大，我走過此地，見那鳥巢落在地上，內中幼鳥共有四隻，卻已經死去三隻。我見那幼鳥可憐，便將它放回窩中，又將其送回樹上，但是，我卻見成鳥飛回，對這遺留幼鳥不聞不問，盤旋之後決然離去。隨遇不解，此乃其親生骨肉，為何卻能如此狠心？”素還真不曾料想這孩子年歲不大，卻已經開始思考人情，聯繫其過往經歷，他不由得心中低歎。只是看那孩子平靜眼神，似是心中早已有了什麼認知，素還真想了想，蹲下身平視隨遇，煦聲問道：“殿下以為這是為何？”隨遇偏頭思考，片刻後答道：“或許是因為這一隻不討父母歡喜。”素還真拉過隨遇，搖頭道：“殿下錯解了。不知殿下見那成鳥飛回之時，可曾聽到它之哀泣？它並非狠心離去，而是它已經認不得自己的骨肉。”隨遇睜大眼睛，疑道：“這卻是為何？”素還真續道：“因為殿下，你在幫助幼鳥的同時，給幼鳥染上了自己的氣息，成鳥因為氣息之阻，已經無法辨認自己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若非迫不得已，又怎麼會有狠心捨棄子女的父母。”隨遇沉默許久，再開口，竟有些聲音發顫：“莫非，是我害了那只幼鳥？”

見那孩子陷入自責，素還真無奈搖頭，伸手將其抱入懷中：“殿下，天道自然，有些事情我們無法插手，但事情既然發生，卻也不是不能補救。”說著，素還真輕輕拍著隨遇後背，緩聲安慰道：“殿下看到幼鳥的孤獨和脆弱，這就是它的機會，現在殿下要選擇的，是讓它自生自滅，亦或者救它回去，將它養大。”隨遇立刻應道：“當然是要將它養大！”素還真微微一笑：“這便是了。它之命運，因為殿下而有了生存機會。所有人都會有這樣的機會，殿下也是同樣。”

素還真之勸慰如雨潤心，隨遇聆其數語，心中糾葛業已解開大半，頓時露出適於年齡的笑意：“太傅，多謝你。”素還真幫他將那只幼鳥抱下樹，見他道謝，也露出笑容：“殿下客氣了。”

之後談性越見濃厚，隨遇雖比同齡人成熟，到底也只是個孩童，素還真更喜歡他活潑可愛，而不是被經歷壓抑到沉穩的性格。二人玩鬧忘了時辰，走著走著，素還真一抬頭，驀然竟見一紅衣紅發之人立在前方，眼神平靜無波，正定定朝他看來。

隨遇見到來人，頓時收斂了性子，行禮喚道：“四皇伯父。”那人正是當朝四皇子，亦是太子之一，玄同。素還真只愣了一瞬便恢復如常：“四皇子。”玄同淡淡應了一聲，眼神幽潭一般，看著素還真帶隨遇從他身邊走過。擦身一刻，玄同忽然低聲開口道：“既然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機會，為何我，從你入殿的那天起，就從來不曾找到過？”素還真腳步不停，也無回應。隨遇只覺得太傅握住自己的手緊了緊，抬頭時，卻又不解太傅眼中神色。隨遇擔憂問道：“太傅，你可還好？”素還真看他片刻，微微笑道：“無妨，臣只是……聽到了歲月的聲音。”

禦園一行之後，閻王與素還真密談許久，當天便下了文詔，令太傅向皇孫授課。然而皇孫至今唯有玄囂之子一人，此令相當於昭示閻君有意培養玄囂之子。令下當夜，閻君閉關珈羅殿，國相與黑後送閻君入殿之後，竟帶出口諭，由黑後暫掌森獄大事，如此行事，讓有心之人建生不滿，蠢蠢欲動。

眼看森獄暗潮洶湧，身為太子之一的玄同卻在同一天，向黑後遞上奏摺，要求放他出森獄，到世間去證他劍道。玄同早年就有遊歷之舉，此次又不曾要求攜帶任何護衛，黑後心知玄同無心帝位，放他離開也是免生事端，因此朱筆一批，准了。

然而玄同到底是個皇子，臨走之前，王城之內欲要借此為他踐行。玄同思慮許久，心知此次一別，便不知再見之期，因而心思把定，想邀請太傅參加，並商議他事。然而當他於送別宴前夜前往登天居送柬時，卻被主人以臣子不宜與皇子交往過密而拒絕。那一晚，有人看到一身朱色長衣的四太子悵然立于登天居外，許久，方寂寂離去。

[ 此帖被培風在2014-05-05 21:47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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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葉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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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24)

1樓發表於: 2014-04-30 21:2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玄同素阿阿阿阿
終於看到我想看的配對了(大樂
在裡面玄同和素素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玄同你要離開~那素素怎麼辦啦啦啦QAQ
期待後續發展><

風戲蓮葉搖生姿
嫣紅含笑蓮美人
懷子在心同成長
花開果成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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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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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發表於: 2014-04-30 22:56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啊啊太喜歡這個配對了
玄同大大看起來之前就認識阿素啊，但是阿素對他這麽冷淡，果然以前有什麽事情發生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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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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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

3樓發表於: 2014-05-01 16:5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第二章 {p70( ]v

　　　次日清晨，玄同從十六院走出，路過梨園時看見宮人們正灑掃著近水一面的亭台。一些人在安置編鐘、箜篌與琴台，清洗亭台兩旁白玉石的欄杆，將橘紅與粉藍相間的、繡有大朵繁色牡丹的波斯地毯鋪在露臺中間，以供夜晚來臨時穿彩衣的女伶們在上面赤腳舞蹈。另一些人則從大車上搬運木繡球的花樹，將其移栽到樓臺四圍，種在碧桃和晚櫻之間。千玉屑站在一旁安排一切，他看見玄同走來，吩咐宮人們停下手中活計，屈身行禮。玄同點了點頭，目光掠過他走開了。穿過桃花林，繞過太液池，遠遠地看見太傅素還真正牽著皇長孫隨遇的手，悠悠地往太液池閒步而來。他一愣，停步，收回目光後原路折回。千玉屑在一旁打了個哈欠，吩咐宮人們停下手中活計，又一次屈身行禮。
　　　
　　　玄同慢悠悠走近，看了一眼方移栽過來的木繡球花，面無表情地問：“搞啥。”
　　　
　　　千玉屑繼續打著哈欠，目光呆滯地說：“殿下指什麼？”
　　　
　　　玄同指了指天。
　　　
　　　千玉屑抬頭，湛藍天空中此時正飛過幾隻鴉，白的灰的黑的羽毛舞了漫天，不小心糊了他一臉灰。他摸了一把臉，低頭看玄同，小心翼翼地說：“……鳥？鴉？黑色？天？白雲？黑色的鴉飛過湛藍的天，我心中低吟……”
　　　
　　　玄同說：“……說人話。”
　　　
　　　千玉屑揉著鼻子，為難道：“殿下……”
　　　
　　　玄同道：“花……”
　　　
　　　“哦，木繡球。”千玉屑恍然大悟，朝玄同身後瞥一眼：“回殿下，是黑後要臣從別院移栽過來的，說是為殿下的送別宮宴添色。”
　　　
　　　玄同默了默，道：“這花我小時候只在皇陵見過，其實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千玉屑嚴肅地道：“女人心海底針嘛，其實我也不明白。”
　　　
　　　太傅素還真與皇長孫隨遇走近太液池時，國相千玉屑還在一面打著哈欠，一面與四太子玄同嘮著嗑。想必是這幾日操勞四太子踐行晚宴之事過甚。如此忠心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太子目視太傅緩步而來。隔著一彎流水、兩川煙草、幾許雲霞，暮春的桃花林裏，素還真遙遙與太子國相見禮。國相依舊打著哈欠回禮，太子卻沒有動，只是盯著素還真。小殿下隨遇手裏提著一個竹編的兔籠，籠裏窩著一匹兔。白毛黑眼，圓眼睛，長耳朵，嘴唇粉嫩嫩，神形皆似老師。隨遇看一眼兔子，看一眼老師，看一眼兔子，又看一眼老師。且無意中瞥見四叔盯著老師的眼神，嚇了一哆嗦。於是偏開目光，小心翼翼去看國相、去看大花的地毯、去看雙頰塗著紅胭脂貼著鵝黃花鈿的胖宮女、去看胖宮女手裏端著的點心……桃酥……芙蓉糕……桂花酒釀……
　　　
　　　素還真禮貌地行禮，沒有再看玄同。正要離開轉往弘文館時，隨遇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頭，看見隨遇指著兔子，說：“太傅，我認為小白餓了。”
　　　
　　　素還真看了一眼兔子，又看一眼隨遇，道：“你是小白麼，你知道它餓了？”
　　　
　　　隨遇嚴肅地道：“太傅你不是我，又怎麼知道我不知道小白餓了。”
　　　
　　　素還真搖了搖扇子，望天道：“小殿下說得對，君子不以己度人，我不知道小白餓不餓，所以咱們走吧。”
　　　
　　　隨遇帶著哭腔道：“老師……好老師，隨遇今天卯時不到就被大娘娘派人叫醒背書了……早膻還沒用呢……”
　　　
　　　素還真用扇子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柔聲道：“既如此，小殿下為何不一早告知我？”
　　　
　　　隨遇鬆開手，摸了摸後腦勺，喃喃道：“我……我……”
　　　
　　　“詭辯和撒嬌哪一項該用在什麼樣的人身上，望小殿下回去好好想想。”素還真收了扇子，歎氣道：“把籠子給我，我來拿吧。”
　　　
　　　隨遇吸了吸鼻子：“老師英明，隨遇以後聽話……”他乖巧地點點頭，將兔籠遞給素還真。素還真牽了他的手，領著他穿過桃花林，繞過露臺下種植著晚春萍蓬蓮的水池，走到佈置宮宴的亭台旁。玄同的目光始終跟隨著他。他慢悠悠繞過玄同，繞到千玉屑面前，將兔籠放在桌上，晃開扇子，對國相微笑見禮。
　　　
　　　“國相見笑，素某是來給這小傢伙討些吃食的。”他鬆開隨遇的手，抽出扇子指著兔籠道。一旁的小殿下微微睜大眼睛，卻並未吭聲。
　　　
　　　千玉屑也抽出扇子搖起來，斜眼瞥著一旁玄同，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傅客氣，四太子殿下在此，恐怕還輪不到千玉屑作主。”
　　　
　　　玄同一愣，看見素還真的目光投向他。他瞥一眼兔子，盯著對方。素還真問：“殿下？”
　　　
　　　玄同悠悠地道：“長得是很像你。”
　　　
　　　“……”素還真捏緊了扇子。
　　　
　　　玄同又問：“有名字嗎？”
　　　
　　　隨遇在一旁插嘴：“叫小白呢。”
　　　
　　　玄同便是一驚，說：“名字也一樣！”他扭頭盯著素還真看了一會兒，又看了會兒小白，再望瞭望天，閉上眼睛後發出詭異的、意味不明的、持續的、偶有間斷的笑聲，一邊笑一邊慢慢地說：“隨遇……有首歌怎麼唱來著？烤兔子，白又白……後面怎麼來著？”
　　　
　　　隨遇說：“四皇伯父……是小兔子不是烤……”
　　　
　　　玄同繼續一邊笑一邊說：“我故意的，你不知道有熟人就有熟兔嗎？小時候陌生長大了就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素還真微笑道：“停止你的腦洞，玄同太子。”
　　　
　　　玄同切換到面無表情，道：“我是認真的。”
　　　
　　　素還真默默歎了歎氣，不再搭理他，問一旁胖宮女要了盤點心，低頭屈身與小白平視，神情認真地說：“有人想烤你，你還要吃那麼多長那麼胖嗎？”
　　　
　　　胖宮女便哆嗦了一下。
　　　
　　　小白揉著肚皮，瞥一眼素還真，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頭拱在肚皮裏，繼續睡覺。
　　　
　　　玄同望一眼素還真，一旁道：“你確定它是餓了不是撐了？”
　　　
　　　素還真說：“問你呢，隨遇。”
　　　
　　　“啥！”隨遇一愣，將目光從老師移到四叔，又從四皇伯父移到老師，驚恐地道：“咦？問我？我……我……國相你說呢？”他最後看著千玉屑。
　　　
　　　千玉屑躺槍臉：“這是個深奧的問題……”
　　　
　　　“可是太子殿下想知道答案，我瞭解他。”素還真搖著扇子，望天道。
　　　
　　　玄同默默地說：“為何我心中似是感動似是無奈。”
　　　
　　　素還真說：“乖，說人話。”
　　　
　　　“哦，對，”玄同回過神來，望著千玉屑，“我很想知道。”
　　　
　　　千玉屑小心翼翼地道：“……興許是點心不合口味？”
　　　
　　　素還真將扇子一轉，指著那盤點心道：“好想法，國相試驗一下？”
　　　
　　　千玉屑望一眼素還真，無奈歎氣，從盤子裏隨手撿了一塊點心扔進嘴裏，一面啃一面喃喃：“味道還好……不過……”他翻了個白眼，道：“真正問題難道不是兔子不吃這些？”
　　　
　　　“哦……哎呀……”素還真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國相一語點醒夢中人，那就都扔了吧。”
　　　
　　　一旁隨遇連忙插嘴，小聲喊道：“那多浪費！”他指著胖宮女旁邊的瘦宮女，命令的語氣道：“幫我包起來，待會兒我那兒還有小紅小綠呢。”
　　　
　　　“小紅小綠……?”玄同盯著素還真，莫名地問。
　　　
　　　“都是有典可循的名字，改日若有機會，再細說與殿下聽。天色不早，素某帶小殿下溫書去了。”素還真慢吞吞地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轉了轉，看得他心中毛骨悚然又小鹿亂撞。隨遇包好了點心，重新提起兔籠，一隻手乖乖遞給老師。素還真牽起他的手，向國相與太子點頭示意，轉身離開。
　　　
　　　約莫走過了兩株桃花，四棵紫花地丁，十分之一碗小米粥煮好的時間後，在他身後，玄同忽然出聲，喊道：“素還真！”
　　　
　　　太傅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你……今晚的宮宴來嗎？”
　　　
　　　“自然。”
　　　
　　　玄同閉了閉眼睛，說：“我等你。”他看著他離開，剩下的十分之九碗小米粥煮好的時間後，身影終是淡于桃花林裏。
　　　
　　　
　　　
　　　“所以，素還真謹慎至此？”
　　　
　　　陀羅迷殿中，黑後逸冬青充滿愛憐地撫摸著蜘蛛的腿，將它舉高，嘴唇親吻它黑色的小眼睛，低聲幽幽地道。
　　　
　　　千玉屑躬身道：“是。若想在食物中做手腳，恐不容易。”
　　　
　　　逸冬青放下蜘蛛，不屑地笑道：“哼，彼時我以森獄後掌之尊敬他與玄同，難道他還敢推三阻四不成？”
　　　
　　　千玉屑稍作沉思，道：“素還真詭計多端……臣恐逼之過急會多生事端。而四太子桀驁不馴，不知好歹與後掌起爭執也是可能的。何況閻君在殿中閉關，現下國中無人能奈玄同何。再者，十九殿下與皇長孫交好，到時必然也會與宴。若是不小心誤傷了十九殿下……”
　　　
　　　“瞻前顧後者，難成大事。”逸冬青沉聲道：“彼時我自有辦法絆住十九哥，此事國相不必掛心。”
　　　
　　　“然，十九殿下若不到場，臣恐素還真越發多疑了。”
　　　
　　　“你說的不無道理……”逸冬青沉吟：“但天賜之機，不能不行……”
　　　
　　　
　　　湖面飄來樂聲，不經意間，玄同聽得一句：“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船猶未穩……”詞曲皆是熟悉，年少時他應該聽過，也記過，之後的許多年裏又忘了。只記得桃花開過又謝，海棠開過又謝，槿花開過又謝。燕子來過，放了河燈，聽過清商調，楓林染了嫣紅，桂花香了，落了雪，梅落無聲，於是又是一年春景，又是一年桃花豔，江山依舊，天地山川河流如故，只是桃花不再是昔年的桃花，看花人亦非故人。
　　　
　　　他又聽見琴聲，聽見風吹動水面、拂過桃林蕩漾的呢喃，聽見編鐘敲響驚起暮鴉拍打翅膀的聲音。這聲音劃過天際，從西天的晚霞一路飄至初升的淡月，晝夜都要聒噪一番。後面的字句逐漸滑落湮沒于萬籟之中。他不死心，想要聽得分明，便停下腳步。素還真就走在他前面，很久以前玄同就已不指望他能停下腳步，回頭對他說說話，或者僅僅是看一眼他。然而在這個暮色與夜色相交的夜晚裏，當他慢慢回憶起舊年江山的此時，連上天也仿佛垂憐著他。
　　　
　　　素還真停下腳步，伸手去撫摸桃樹上的一株花枝。“四殿下？”他沒有看他，卻是在和他說話。
　　　
　　　玄同一愣，仰頭看了看四圍，確定沒有另外一位四殿下能回應素還真。“噓，”他開心地笑出聲，將手指靠在唇邊悄悄地說，“月色那麼好，別說話，讓我好好看看你。”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腳步輕柔得不曾驚起一隻幼鳥，一直走到素還真面前，將他圍在桃花與暮色的天空之間，低頭看著晝夜相交之際他眼中春日湖水般甜蜜朦朧的光芒。
　　　
　　　素還真與他對視，“夕陽還未落下。”他抽出扇子，無奈指了指西方的天空。
　　　
　　　“那就讓我看到月亮升起。”
　　　
　　　“哦，”素還真平靜地看著他，“我忘了說，夕陽未落，月亮已經在東方的天空顯現了。”他眨了眨眼睛，側身擦過玄同，離開他往前。
　　　
　　　“素還真！”
　　　
　　　他站在原地，捉住素還真的衣袖，對方沒有出聲，也沒有掙扎。於是玄同更加大膽了一些，指腹貼著絲綢上金蓮花的紋飾往下，滑過細白軟滑的手腕，摩擦著掌心，捏住指尖一點一點掰開後扣住。他默默體會著從對方指尖傳來的、陽光下舒展的睡蓮花瓣般溫軟的觸感，並在素還真仰頭回眸微微勾起眼尾的瞬間，好像自他眼波流轉間看到了昔年的秋水長天。溪水兩岸多楓林，晚秋遍染丹朱，他在岸上舞劍，素還真抱著琵琶在船頭撥弦，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會唱一兩句小曲，歌聲比流水更清，比劍吟更透，唱的便是這樣一句：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那時不明白，實則他們很少去看桂花。春天看碧桃粉桃，夏天看蓮花，到了秋天就整日整日消磨在楓林裏。素還真也根本喝不了酒，沾酒即醉，被他慫恿了兩次後從此繞道。他從前不明白他為何單單喜歡唱這首曲子，如今再聽，心中好像有所思，又好像還是懵懂。他想如果能早一點聽懂這歌裏的微言大義，或許他們不會走到今日。又或許不論他懂還是不懂，該來的還是會來，該離開的也還是會離開，就像春秋代序，日月輪轉，就像他抓不住光陰似箭，也從來摸不透他眼前的這個人。
　　　
　　　“在，殿下。”素還真輕聲答。
　　　
　　　“我就要離開王城了，此去......一別，或許又是......幾載歲月......”他沒有再說下去。
　　　
　　　素還真給了他一個微笑：“望殿下珍重。”
　　　
　　　“你不問我我何要走？”
　　　
　　　“因為殿下還年輕，年輕的時候四處走走，總不會是壞事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閉了閉眼睛，“其實我一點不想離開這裏，不想離開......你身邊。”
　　　
　　　素還真同情地望著他：“知道，太子殿下捨不得太多東西。”
　　　
　　　“別用那個稱呼喊我！”玄同扣緊他的手指，煩躁地喊出聲：“像......像從前那樣不好嗎？我和你。”
　　　
　　　“是，殿下，哦不，惋紅。”他用沒有起伏的音色說。
　　　
　　　於是玄同鬆開他的手指，“你從前就是這麼叫我的，"他將臉埋進雙手，慢慢在他面前蹲下，“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走得越來越遠。"
　　　
　　　“以後會越來越遠，"素還真沉默了一小會兒，低頭望著他，“惋紅你心中所系夠多，有時以為自己看得夠遠夠廣，其實還是走在狹路上......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因為對於你，總有那麼多路可尋。"
　　　
　　　“這就是原因嗎？"玄同猛然抬頭，青色的眼睛盯著他。
　　　
　　　素還真也低頭看著他，歎氣道：“你想多了，惋紅。"
　　　
　　　玄同垂下眼睛，再一次將臉埋進手心，“不是我想多了，而是你做多了。”他說：“你真過分。就算我曾經隱瞞過什麼，那也不是成心在欺騙你，但你一直在騙我。”
　　　
　　　有好一會兒時間裏，素還真沒有再回應他，而是抬頭注視著天空，等待月光朦朧了暮色。夜已降臨。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玄同的紅頭髮，說：“我沒騙過你，但我想你還是沒弄清楚一些事。乖，起來，月光已經落下。"
　　　
　　　玄同搖著頭，“我不。"這聲音悶在鼻尖，聽上去可憐又可笑。
　　　
　　　素還真摸了摸他的耳朵。“乖，起來。"
　　　
　　　“我不，除非......"玄同抬起眼睛看他。“除非你讓我抱抱你。"
　　　
　　　素還真遞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乖，起來。"
　　　
　　　“我不。"
　　　
　　　“起來。"
　　　
　　　“我就......"
　　　
　　　玄同猛然抬頭，這聲音從小到大，他一次也未曾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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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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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

4樓發表於: 2014-05-01 16:55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逸冬青從宮宴退下後又回了一次陀羅迷殿，對著鏡子重新上了脂粉貼了花鈿，換過一身家常的衣裳，將女侍晚來摘下的帶露桃花松松插在鬢間。鏡中映出一張嬌美到近乎楚楚的面容，恍惚間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與妹妹一起溪邊浣紗時的那個自己。三清殿晚鐘敲響，侍女們為她收拾起繁重的衣裙，她們身上散發出沉水香的氣味將她從往事中喚醒。她扯開嘴角，對著鏡子一挑眉，一眯眼，做出一個嬌媚的神情，眉目中卻含著濃得化不開的嘲諷。別人看不出，她卻心裏明白。別人裏自然不包括禦史堂那些老不死的，他們總拿著這個說事，說她不配與閻君一同享祀宗廟。但她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大多已經牢牢抓在了手裏。比如森獄王城的鳳座，比如隨時出入珈羅殿的權利。但她還想要更多，於是重新裝扮後，她屏開一切侍從，獨自往珈羅殿行。
　　　
　　　珈羅殿的女辛見她前來，匆匆上前屈身見禮，低著頭道：“後掌萬安。"
　　　
　　　逸冬青一揮手：“免禮，閻君近來可好？"
　　　
　　　女辛依舊把額頭觸在地面上：“回後掌，閻君自閉關起便無人能見，但飲食無恙，想必應是安然。"說罷，起身退至一旁，即刻便有小宮女魚貫而入，端茶端點心上來。
　　　
　　　“那就好，閻君無事，本後心中甚安。"她慢慢喝茶，一揮帕子，閑閑地道：“想你也不是能偷閒的人，有什麼事自去忙，不用顧著我。我嘛，就是想夫君了，來這兒看看。"女辛唱了個諾，指揮小宮女們換香，一通忙碌後正要退下，逸冬青吹著茶，忽然道：“唉，女辛莫走，留在這兒陪本後說說話解悶兒吧，讓閻君也聽聽。閻君一個人在殿中閉關，想必很是無聊。"
　　　
　　　女辛便退到她身旁，低頭垂著眼，溫順地道：“後掌所慮甚周，閻君的確怕無聊，前幾日還讓婢子們找了許多雀兒鳥兒在這裏掛著呢。"
　　　
　　　“嚇，有這回事兒？"逸冬青一面吃驚，一面好奇，抬頭四處張望，看見天井上繞了一圈養著七彩大翅膀鳥兒的籠子，以及鳥籠旁爬滿的紅薔薇，燭火下斑斕明亮的色彩晃得她眼睛一抽一抽地疼。她低下頭撫額乾笑兩聲：“哈，哈哈，不是我誇你們啊，小姑娘家的確很有......心思，難得想得出這法子逗閻君開心。"
　　　
　　　“後掌明鑒，"女辛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連聲道，“婢子絕無二心啊！"
　　　
　　　“這是做什麼！本後這是在誇......"逸冬青也唬了一跳，不小心茶水灑了滿身。
　　　
　　　“母后......您這是?"
　　　
　　　她手忙腳亂，女辛依舊拜倒於地嚶嚶而泣，逸冬青便只能自己擰著衣裙，她氣不過，正想要一腳踹上去，玄臏的聲音忽然響起。
　　　
　　　逸冬青一愣，微微眯了眯眼睛：“臏兒你怎來了？"她迅速整理好衣裙，側著身子，將濕掉的一塊紗衣藏進燭火的陰影裏，同時腦子裏迅速轉動起今晚的安排。玄臏此刻本該乖乖待在宮宴上，代替她照顧著接下來的戲。
　　　
　　　玄臏似乎也有些尷尬，但他很快便平靜下來。繞過跪著的女辛，他拄拐走到逸冬青面前。“臏兒是來向父王請示的。"他的語氣平靜而微微含著哀戚。“今日是四弟在京的最後一天，以後恐相聚之日少，不知父王是否願再見四弟一面......"
　　　
　　　“哈......欠！"他的話沒能說完，便被逸冬青的一聲噴嚏打斷。“母后無恙乎？"他注視著逸冬青，似乎在從她的神色中尋找異樣。
　　　
　　　“這香怎麼回事？夠怪的味兒。"逸冬青用帕子遮了鼻子，不耐煩地嘟囔，她問的是跪在地上的宮女。
　　　
　　　女辛連忙抬頭：“後掌......後掌明鑒，此香喚做迷神引，是閻君吩咐的，說是能讓......能讓這殿中鳥兒一齊唱歌，故婢子們這幾日都依訓燃的此香。"
　　　
　　　“什麼亂七八糟的......"逸冬青搖著扇子，皺著眉頭環顧藻井四方。“你下去吧，以後別大驚小怪了，真怪嚇人的。"她命令道。
　　　
　　　女辛便退下，沿著大殿的門縫溜出，悄悄關上門。
　　　
　　　“母后......父王他......"玄臏上前一步，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指尖下衣料的紋路映著燭光，一直延伸到被茶水濕過的地方。
　　　
　　　“唉，你剛剛說什麼來著？"逸冬青搖著扇子，心不在焉地說。
　　　
　　　“唔......是四弟的事，臏兒想在內殿外和父王說說話。"
　　　
　　　逸冬青的聲音突然變得古怪而乾澀，像沙漠裏缺水的燈檯百合一樣，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迴響。“說什麼呢......這香果然很怪啊......"她忽然一仰脖子，如畫的眉目死死盯著玄臏，對著他眼波流轉，又忽然埋下頭，錦帕掩著口吃吃笑起來，她將手伸向玄臏，默默與他對視。“乖臏兒......"
　　　
　　　他看見父親從桃樹後繞出，永遠渾沌模糊的紅眼睛裏燃著一絲奇異的光彩。玄同站起來。
　　　
　　　"父王......您為何？"他喃喃著。
　　　
　　　“乖兒，月色太美好，我應太傅之約，出來消消食。"父親回答他，一邊走到素還真面前。玄同扭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他們。
　　　
　　　“官家總是那麼言而有信。"一旁素還真搖著扇子微笑。
　　　
　　　閻王會意一笑，問玄同：“你知道為什麼別人都稱我閻君，只有他是喊官家嗎？"
　　　
　　　“自然是......太傅崇古風......"玄同咬著嘴唇，一字一句地說。
　　　
　　　閻王打斷他：“錯了，自然是因為我愛聽。就像為什麼你喜歡聽人喊你惋紅一樣。"
　　　
　　　素還真微笑道：“官家總是那麼幽默。"
　　　
　　　閻王扭過頭，盯著他不耐煩地笑了：“別總總總了，你認識我多久，知道我以前怎樣？恐怕還不如認識惋紅久吧。"
　　　
　　　素還真眨了眨眼睛，轉身搖扇子往前走，一邊道：“相逢不在前後，相知不在日久。這是從前有人告訴我的。"
　　　
　　　“知子莫若父，但在父親眼裏，兒子大抵都是幼稚可笑的。"閻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玄同，聳了聳肩，跟上素還真往前。“惋紅，你說說你什麼時候能說出那麼有道理的人話了，還是只在太傅面前才這樣？"
　　　
　　　“回父王，也許是在不知不覺間，也許是在認識素還真後。"玄同目送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乾澀的聲音這樣說。
　　　
　　　閻王搖著頭嘖嘖。“所以說，讓你出去幾年還是很有好處的，長進了不少。"
　　　
　　　玄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跟上他們，在後面低頭踢著石子。“看緣分。"他悶聲地說。
　　　
　　　“一個人一生有幾次緣分？"閻王忽然哈哈笑起來，他轉向太傅，問他：“素還真，你說呢。"
　　　
　　　“因人而異，有多少次真心就有多少次機會，緣分卻要看上天。曾經那個人又告訴我，"他望了一眼玄同，目光似是戲謔，似是嫵媚，“一個人可以對許多人從一而終，這麼算來，他一定不缺少機會，大概也就不缺少緣分了。"
　　　
　　　“嘖嘖嘖，真是令人羡慕的小傢伙。"
　　　
　　　“官家也不遑多讓。"
　　　
　　　“呃......"閻王停下腳步，挑了挑眉毛，詢問的眼神對上他。
　　　
　　　"況官家比之那人更是幸運。"素還真依舊雲淡風輕地說。
　　　
　　　"哦？從何說起？"他轉眼望著兒子，似乎是挑釁地笑了。
　　　
　　　"擁有著世間一切人所望塵莫及的權利，"素還真也對上玄同的眼神，"閻君永遠不會錯過真正想要的。"
　　　
　　　玄同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心中仿佛浸著苦茶，又冷又苦地發不出聲。話語沒能落下，湖面傳來了騷動聲。
　　　
　　　
　　　"這是什麼香？好怪的氣味。"
　　　
　　　天羅子在珈羅殿的迷宮奔走，這股氣味始終跟隨著他，在風帶動紗幔揚起時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有人將鮮花、礦石與鹿的屍體塞進一個鐵盒子裏，放在陰暗潮濕的泥土之下。於是芳香與惡臭混在一起，透過泥土的腥氣緩緩升騰。混亂而迷離氣味充斥著整個珈羅殿。他幾乎要迷失其中，如果不是跟隨著眼前的侍女。
　　　
　　　"是迷神引，回十九殿下。這是閻君近來最喜燃的香。"
　　　
　　　"迷神引......"天羅子一愣。"這名字真合適。"他一面說，一面跟緊眼前人，催促她加快腳步。宮宴中發生的一些事讓他不得不前往珈羅殿來打擾閉關中的王。儘管這很有可能為他招致父親進一步厭惡。
　　　
　　　女辛走在前面，即將為他打開第二殿的大門。
　　　
　　　舉火把的宮人們從舫上陸續下來，圍著桃林想要入內。閻王示意他們留在外面，不要進來，更不要讓手中火把掃到桃花。於是林外匆匆跪倒了一片，皆埋著頭，乖巧地不言不語。呈事的宮人稟告完宮宴上出的岔子，也乖乖地把頭伏在泥土裏，不敢去看桃花林裏的聖人、太子與太傅。
　　　
　　　"你留在這裏。"閻王吩咐素還真，扭頭望著他。
　　　
　　　"是。"素還真頷首聽命。
　　　
　　　"唔......我看還是算了，"閻王轉了轉眼珠，斜眼瞥著玄同，勾出一個惡意的笑容，"還是去珈羅殿等我吧。但是不要靠近梨園，在那裏的毒還沒查出來前。"
　　　
　　　"是。"素還真再一次這樣回答，屈身行禮，向珈羅殿行。
　　　
　　　
　　　"別過來！"天羅子站在內室的帷幔前，一隻手緊緊揪著衣角，聲音顫抖地喊。
　　　
　　　"十九殿下......怎麼呢？"女辛站在他身後，正要往內室探頭。
　　　
　　　"別過來！"他再一次喊道："跪下！不......滾出去，不不，就待在這裏！哪兒也不許去！"
　　　
　　　女辛悚然跪下，發著抖，將額頭磕在青石磚面上，砰砰地響。
　　　
　　　"婢子有罪，婢子有罪，婢子有罪......"
　　　
　　　"發生何事？"
　　　
　　　天羅子猛然回頭，看到無聲中太傅素還真飄然而至，他用扇子扇著風，仿佛要躲開殿中迷神引古怪的香味。他對天羅子驚異的目光仿若未知，閒步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戶，夜晚的涼風襲來，吹散了一室的靡麗。
　　　
　　　"所以說，怎麼呢？"他移著窗口，笑意盈盈地問。
　　　
　　　"太傅......"天羅子頹然喃喃。
　　　
　　　
　　　"所以說......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閻王打了個哈欠，將腿盤在珈羅殿的王座上，紅色的眼睛掃視在場諸人。"都這麼晚了，還要不要人消停，一個兩個都那麼不省事。"他最終將目光落在跪於下首的逸冬青身上。"我的好皇后，青青小親親，又發生什麼事了？"
　　　
　　　逸冬青跪在殿中，鬢髮微松，衣冠卻還是整齊的，梨花帶雨的一張臉上猶自嚶嚶啜泣著。"回稟閻君，臣妾......臣妾願自請落發出家......國寺，青燈，青燈古佛......為伴，奉香宗廟。願閻君......成全臣妾一片心意啊......"她說完，緩慢將頭埋下，將臉貼在青石地磚上，盈盈的雙目卻一直目視著王座之上的閻王。
　　　
　　　"這是幹嘛！"閻王唬了一跳，做出吃驚的樣子，忍不住又打了第二個哈欠。他困倦著雙眼，盯住跪在逸冬青身後的天羅子，問："小十九，是你不乖又惹你娘生氣了，還是你娘打葉子牌又被人訛錢了，還是前天從含冰殿回去的途中被第二個拐角處的那只金絲鳥兒撲灰了，還是上前天喝魚湯時被鹹到了，還是......啊不行，"他一拍額頭，"我不能再腦補了，頭疼啊。"他盤著腿，俯身低頭，幽幽的目光落在逸冬青身上，問的卻是天羅子："我覺得考慮那麼多人生太無趣了，還不如來點簡單的，是你又惹你娘生氣了對嗎，小十九？是男人就把她勸回來，不然被丟到國廟的人可就是你了。"
　　　
　　　逸冬青心中一驚，迅速抬起頭，對上閻王的眼睛。被那雙眼睛幽幽注視時她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復了心神。她慢慢站起身，仰著脖子，環視殿中站立的諸人，最後把目光定在席坐閻王身旁的太傅素還真身上。
　　　
　　　"閻君，閻君若想知曉為何，不必再逼吾兒。稚子何辜，有罪的應是臣妾。"
　　　
　　　"母親......"天羅子跪在他身後，入戲來第一次抬起頭，注視著她的背影，默默地說。
　　　
　　　"罪在臣妾。是臣妾不該不自量力。也是臣妾太不謹慎。"
　　　
　　　"哦？"閻王抬了抬眼皮。
　　　
　　　"是臣妾太傻太天真，錯信奸人。"
　　　
　　　"母......親？"天羅子愣愣地說。
　　　
　　　"啊。"閻王恍了恍神。
　　　
　　　"但是，"她忽然嫵媚地笑了，笑容裏儘是嘲諷與不甘，"臣妾以為接下來要說與閻君最後的一席話，乃是閻君家事，若有太傅在場，恐怕不太方便啊......" 她依舊死死盯著素還真。
　　　
　　　"太傅以為呢？"閻王也轉了轉眼睛，低頭對上他半垂的眼睫。"你要留在這裏，還是先出去出去。雖然皇后說是家事，但是天子何來家事，太傅若是想聽也無妨。若是嫌聒噪也可以先避開，不過別避太遠，別讓我待會兒難找就是。"
　　　
　　　"況且......"逸冬青沒等他回答便接過話，"本後答應過太傅之事，必定不，會，忘，記。"
　　　
　　　"母親！"身後天羅子驚異地喊出聲。
　　　
　　　素還真頷首微笑。"臣願回避。"玄同坐在另一邊，忽然起身，盯著他說："我陪你。"
　　　
　　　大門關上的一瞬間，逸冬青斜著眼睛，對他挑釁地笑。素還真報以平靜地目光。玄同牽著他的手，把他拉到殿外，捏著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蹲下來。
　　　
　　　"幹......嘛？"素還真莫名地問。
　　　
　　　"沒啥......"玄同摟著他的雙肩，將下巴枕在他頭頂，"剛剛被人打擾了，有點不爽。"
　　　
　　　一聲輕柔的笑聲從身下傳來。
　　　
　　　"喂，別笑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笑。"
　　　
　　　"你想看我哭嗎？"
　　　
　　　"當然......不是，"他一愣，連忙辯解，話出口時又忽然笑了，"我瞎擔心什麼啊，你永遠都那麼算無遺策。這次呢，我也在你的計中嗎？"
　　　
　　　"你不相信我？"素還真伸出雙手，手指緩緩擦過他的脖頸，摟著他的頭與他對視，眼睛裏逐漸映出月光晶瑩的色彩。"從過去到現在直至將來，我都從未想過要害過你，你相信嗎？"
　　　
　　　"我信。"玄同低下頭，啄了啄他的嘴唇，回應他的話。"你和逸冬青達成了什麼協定嗎？你揪住了她的小辮子，是這樣？但她明明是要反悔的樣子。"
　　　
　　　"我從不指望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清醒自己。"素還真將臉頰貼在他臉上，輕聲地說："我看上去是那麼傻的樣子嗎？不過......剛剛在桃林裏你讓我別吱聲，現在輪到我請求你了。惋紅，別再和我說話了，我累得很，讓我喘喘氣。"
　　　
　　　"好。"玄同說。他收了收手臂，將素還真摟得更緊了一些。
　　　

　　　王城在那一夜劇變。

      大太子暴亡，後掌被廢，原本宣告閉關的閻王在晚宴中意外現身。一場夜宴，笙歌間，殺人不見血。

      而四太子受此宴踐行，民間只道不祥，然而玄同毫不在意，在次日晨曦升起之前，已然攜帶畢生最愛之劍，悄然離開了王城。

      人們不知道他是否有跟人道別，只知道王城之內，無人能說出四太子是何時離開，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與姿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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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y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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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發表於: 2014-05-02 22:12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第二章突然就逗比了，後面又不一樣，風格差好多，果然不是一個人寫的啊2333
看起來玄同和素素關係也不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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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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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

6樓發表於: 2014-05-02 22:3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引用第1樓蓮葉相依于2014-04-30 21:21發表的 : *D:uFo,xn
玄同素阿阿阿阿 vd#BT$d?
終於看到我想看的配對了(大樂 vCsJnKqK
在裡面玄同和素素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se`^g ,]P
玄同你要離開~那素素怎麼辦啦啦啦QAQ Ah Rvyj
期待後續發展>< 1y7FvD~v

發生什麽，後面慢慢就會說到啦，請繼續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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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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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登錄: 2014-05-13

鮮花(16)

7樓發表於: 2014-05-02 22:4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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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2樓紫陌x于2014-04-30 22:56發表的 : (%SKTM
啊啊太喜歡這個配對了 Da&Brm
玄同大大看起來之前就認識阿素啊，但是阿素對他這麽冷淡，果然以前有什麽事情發生了麽 ]Ia}H+&

來一起萌XD
是很早就認識了呀，比閻王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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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發表於: 2014-05-02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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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5樓windykid于2014-05-02 22:12發表的 : (Z?g^kjq)
第二章突然就逗比了，後面又不一樣，風格差好多，果然不是一個人寫的啊2333 _E8doV
看起來玄同和素素關係也不一般啊 ?v}S9z

是六位作者呀~
玄同和素素的關係是不一般，請繼續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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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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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6)

9樓發表於: 2014-05-02 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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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果時間倒退三月，四太子雲遊異國在森獄上下看來不過稀鬆平常。然而皇室剛剛遭遇一場動盪，身為太子中最年長者的玄同選擇離開，卻是讓人生出無數猜想。一時間流言四起，隨著日子一天天變長，四太子府邸前的磚縫裏竟生出了蒿草。曾寄望于玄同的朝臣，紛紛將目光轉向僅剩的兩位太子，權力之爭再度洗牌。

人心丕變，風雲難測，皇家機樞重地珈羅殿按例照常議事。閻王斜倚在皇座上，階下玄囂，玄滅兩名太子因擴展疆土各執己見，貌似冠冕堂皇，實則各有盤算。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他焉能聽不出個中奧妙？何況另有一事掛心，昨日暗衛在城外十裏長亭失卻玄同行蹤，竟連足印也不見一個，只有泠泠蓮香彌留。暗衛皆是死士，必定不敢胡言，閻王心裏亦是清楚，恐怕那蓮香源頭此刻正在殿中。奈何他今日幾次有意無意提起玄同，素還真神色自若不見絲毫異樣。倒像是自己多慮。

是以殿上諸人各懷心思，那邊廂玄滅辨不過玄囂，情急之下跪倒階前，高呼“茲事體大，還請父王定奪！”

他身負鷹族血統，這一聲高呼如夜梟哭號，驚得閻王心頭一顫，劇烈咳嗽起來。

玄囂機敏，立刻上前扶住閻王，變戲法般扯出一條帕子遞上去。

“父王息怒，保重龍體！孩兒不才，但憑一腔熱血，願以此身戰死，為父王分憂！”

“十八弟，父王提前出關聖體欠安，此時妄言生死豈不令父王憂心？”

玄滅與玄囂素來不和，如今四太子已去其二，兩人嫌隙加深，朝野皆知。素還真暗暗歎息，無論天家草民，兄弟鬩牆都是大大不吉，鬧到御前更是令閻王難堪。可惜這兩名太子，誰也沒注意到閻王病容掩蓋下愈發難看的臉色。

“朕無礙，”皇座上傳來一聲長歎“你們的孝心，朕都清楚，明白。起來吧。”
語調溫和甚至有些疲憊，敏銳如素還真立刻察覺有異，果然抬眼恰逢閻王目光，別有深意。

“邊防守備，兩位太子講的很多了，太傅有何看法？”

閻王越過國相發問太傅，一時間眾人聚集於素還真一身，只見他從容回答。

“兩位太子所言皆有道理，只是開疆辟土，需做長遠打算。森獄以黑海為界，易守難攻，但若戰事不利，背水之勢反成困局。”

玄囂聞之大喜，立刻進言“父王，兒臣正是出於黑海地勢考慮而堅持築城守邊，如有雄關堅城，當進可攻，退可守！何愁霸業不成！”

玄滅生怕被玄囂搶了風頭，連忙跟上“國境綿長，地勢複雜，築城耗費巨大，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工！不如多建據點靈活機變！”

閻王沉吟片刻，看向另一名重臣“國相，如今國庫是否充盈？”

千玉屑面露難色“回稟閻君，米、鹽、茶几項收支不如以往。”

閻王沉吟片刻“太傅有何良策？”

“臣慚愧，一時間想不到快捷築牆之策，看來此事需從長計議。”

不待素還真話音落定，玄囂突然再次跪在皇座前，朗聲道“兒臣斗膽，請父王降下王詔，玄囂願取音土，為森獄鑄就萬世根基！”

本在幸災樂禍的玄滅，聽到此言臉色驟變。音土，乃出自禁地大黃地母的奇詭之物，可自行構築雄偉城牆，但取土者如若不能入繼大統，死後靈魂將遭受萬鬼噬身之苦。玄囂棋行險招，是無知魯莽，還是有所準備？

“囂兒，”閻王似乎有些動容，他躬身扶起玄囂“你之決心朕已看到，但音土太過兇險，為父豈能允諾你此事？”

玄囂看著閻王，一字一頓道“玄囂既然是森獄的皇子，早有為父王、為社稷捐軀的覺悟，絕無貪生怕死之理！”

“好！不愧是朕的兒子！”閻王重重出了口氣“準備筆墨，朕這就擬詔！”

“謝父王成全！”

不料閻王竟如此爽快的應允玄囂，玄滅目瞪口呆，一時間竟理不清頭緒，直到最後跟著眾人退出珈羅殿，也是渾渾噩噩不得其解。

千玉屑望著玄囂及玄滅遠去的背影，手中笏版輕敲掌心，無聲的歎了口氣。忽的聽到背後有人問：

“國相因何歎息？”

他轉過頭，見素還真立於殿前玉階上，面帶笑意，衣袖隨風輕曳，溫潤俊雅，恍若入畫。

“吾見天邊積雲，有風雨欲來之勢，這一庭繁花開的正好，驟雨過後恐怕不復盛景，豈不可惜。”

“國相有心了。”

素還真微微頜首，他信步走到一棵海棠下，輕輕托起一束枝條：

“花繁葉茂，委實美景，只是花期將過，已有凋零之象，若無風雨也會化為落紅。春複一春，國相何不存記於心，以待來年？”

“哈，太傅一語點破迷津，千玉屑受教。”

“素某微末之見，謬贊了。”

素還真淺淺一揖，只見千玉屑走到他身側，隨手抬起另一枝海棠。

“非也，花謝而結果，累累果實又是一番意趣啊。”

千玉屑別有深意的看了眼緊閉殿門的珈羅殿，笑道：

“天色欠佳，改日必當登門拜訪，與太傅暢談一番，請。”

“素某自當烹茶掃席以待，請。”

蒼穹中烏雲漸濃，一場醞釀已久的狂風暴雨，正蓄勢待發。

“要變天了！”

尖細的童音像一聲脆響的春雷，劃破殿閣中的寂靜。

握著紫竹狼毫的小手輕輕一抖，歪斜的筆尖戳在生宣上。

“小紫火！都怪你！”

隨遇生氣的叫了起來。

趴在窗櫺上的幼童跳下墊腳矮凳，幾步竄到桌案邊。

“這有什麼！‘大’字多一點，就當是是‘太’字好了！”

他話音剛落，額心便被點了一下。

“就你聰明！《九成宮》這本字帖是太傅選的，怎麼可能看不出！”

隨遇氣鼓鼓的，啪的一聲將毛筆撂在筆洗裏。

小紫火轉了轉眼睛“別煩惱啦，一個字而已，太傅最和氣，不會讓你重抄的！對了殿下，我從禦膳房討了蘿蔔，我們去喂小白小紅，還有小綠！”

他拉著隨遇的胳膊搖晃，冷不防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殿下豈不聞，一字之差，謬之千里呀。”

兩人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一道儒雅身影，緩步踏入弘文館正殿，步履瀟灑輕盈，溫潤面容帶著一絲笑意，眼神卻頗為嚴肅。

“見過太傅。”

隨遇連忙離座，規規矩矩的作揖。

素還真拿起桌上那幅字細細觀看“殿下臨帖用心，間架結構穩健不少。只是這句‘至人無為，太聖不作’不知作何解釋？”

“太傅，是隨遇寫錯了，應當是‘至人無為，大聖不作’。”

“殿下如何理解這句話？”

隨遇一愣，他只是臨字，尚未思考許多，看向素還真的眼神有些懵懂。

素還真輕輕放下那幅字“答案無對錯之分，殿下說出心中所想就好。”

“隨遇覺得……大概和聖人無為而治是一個意思。”

素還真頜首“殿下聰慧，這句話出自《莊子》，廣為人知，錯一字也可推斷其意，若是寫詩作對，或者公文牒錄出錯，恐怕要有歧義，不可不察，還請殿下再臨一遍。”

“隨遇謹記太傅教誨。”隨遇點點頭，瞅了眼桌上的筆墨，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一旁的紫火忍不住開口“太傅，您都誇獎殿下寫的字好，錯一個字就不用再臨一遍了吧！”

“一遍都是少的，朕當年臨過十多遍啊。”

原來閻王不知何時來到，背著手從後殿轉出來。

“閻君。”

“皇爺爺！”

閻王隨手翻了翻桌上的字帖“果然是這本拓本，這可是朕當年最喜愛的字帖，隨遇。”

“孫兒在。”

年幼的皇孫有些緊張，隨即肩膀上被拍了兩下。

“好好臨帖，寫完拿給朕看！”

“是！”

閻王遂轉向素還真：“隨遇就在此習字，太傅陪朕走走。”

“臣遵旨。”

素還真微微傾身，隨著閻王出了弘文館，宮人內侍與鑾駕亦步亦趨，到了太液池畔便被喝令止步。君臣二人漫步上橋，順著九曲欄杆來到一處水榭。

“素卿為何不坐。”

素還真看著唯一的座榻，拱手答道。

“臣不敢僭越。”

閻王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身邊錦褥。

“朕已准你御前不跪，素卿來此同坐！”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素還真索性大方落座，儀態端正如臨朝堂，閻王以手支頜，饒有興趣的欣賞當朝太傅的側顏。這時空中一個炸雷響過，無數豆大的雨點紛紛砸在水面上。

“狂風驟雨已至，閻君不讓鑾駕回避麼。”

閻王冷哼一聲：

“朕在此，鑾駕便在，讓他們候著。”

雨幕層層，模糊了岸邊人影，素還真暗歎一聲，轉身對閻王道：

“閻君約臣來此，應當不只是為了賞雨吧？”

見素還真主動發問，閻王忽然心情大好：

“哈，下雨最是無聊，所以才要素卿作陪啊！”

素還真聞言，斂裳起身“閻君，臣忽然記起今日尚有一節中庸未講，素某罪過，這就去為皇孫補上。”

“哎呀！素卿你啊，玩笑都開不得！”

閻王情急之下拉住素還真衣袖，差點把當朝太傅拉了個趔趄。

素還真腦海中湧上為老不修四個字，卻只能奮力奪回自己的袖子撣平。

“閻君，君無戲言。”

閻王掩飾般咳嗽兩聲：“話歸正題，素卿如何評價今日之事？”

素還真故作驚訝“今日閻君已允諾玄囂太子入繼大統，臣等自當謹遵聖意，豈敢妄加評論？”

“朕何時說過！除了音土，朕並未允諾玄囂任何東西啊！”

“閻君是沒說，但既然答應他取音土，必定做了萬全的準備，以免有朝一日玄囂太子遭受魂飛魄散，莫非除了繼承帝位還有其他妙法？臣不才，願聞其詳！”

聽到這句話，閻王竟叫起苦來：“玄囂非要取音土築城，口口聲聲萬死不辭，朕還能攔著不成？”

素還真掃了眼周遭雨幕下茫茫碧波，此地水淺且甚少植物，絕無偷聽可能。若是讓人知道閻王無心為皇子保命，才叫一個驚天霹靂五雷轟頂。只可憐玄囂賭錯了君心，自以為討到保命丹，卻不知是催命符。

“話說回來，這也是玄囂太子一片孝心。”

“孝心？哈哈哈哈！”

陣陣悶雷聲中，閻王笑的幾乎咳嗽起來：

“素卿莫要逗朕開心！先說說對今日之事的看法！”

“一石激起千層浪。”

素還真回答的十分簡潔，閻王卻滿意的點頭。

“不錯，但是一塊石頭尚且不夠。朕要給你看件東西，”

素還真正在思忖可能是何物，孰料閻王低下頭，一點點解開腰間的盤龍緙絲玉帶。

“閻君你……”

一向機敏的當朝太傅張口結舌，不知是否該一走了之，只見閻王從腰帶下抽出一把銀色軟劍，在手中一晃，竟化作一盞精巧雙耳銀盃，置於桌上。

“變體銀刃？”

素還真脫口而出。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果然學識淵博。”

“不愧是閻君，竟敢帶在身邊。”

可斬殺皇室血脈的凶刃，雖然此刻化作全然無害的模樣，卻讓素還真心頭一寒，這年邁的帝王或許比想像中更加極端。

“朕也是無奈啊！此凶物封存于珈羅殿密室，不料前日竟有人意圖染指。”

閻王混沌的雙眼中漸漸滲出森然冷意：

“既然如此，朕決意，物盡其用！”

話音剛落，天空中劈下一道驚雷，震耳欲聾，閻王哆嗦了一下，猛然扣住素還真的手腕，收緊了力道。

“素卿，你相信天意麼？”

“閻君，天道有常。”

“哈，你還是信的，不過無妨，在森獄，朕就是天意，是天道！”

大雨依舊滂沱，電閃雷鳴，如雲龍行雨，後世記載這場大雨中，宮內多處房屋遭雷擊起火，而地勢最高之珈羅殿安然無恙。是年諸多亂象，然皇朝得以平安渡劫，此事或為預兆已不可知。

這一年夏天來的早，閻王不耐暑熱，早早便帶了皇孫和近臣搬去行宮。但與往年不同，閻王頒下旨意，無論皇親貴戚文武百官，無閻王旨意一律不得擅入行宮。當然，太傅身為皇孫蒙師，不在此列。

於是可苦了千玉屑，沒有閻王坐鎮，兩個太子党爭愈發激烈，尤其是玄滅在音土一事中落了下風，恨不得其餘事情上都要壓過玄囂一頭，諸多政事便在兩人鬥爭中耽擱下來。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堂堂帝王寢宮珈羅殿竟然進了飛賊，輕功了得，大內侍衛只能眼睜睜看著賊人溜走，好在只是少了幾件金銀器皿。但歷經數日無法追回，也是大大丟了皇家顏面。

“閻君打算如何發落此事？”

在行宮門外，千玉屑緊張的攔住素還真，連敬稱也來不及用。

“唉，”素還真重重歎氣“閻君發火的時候，還真是可怕。”

千玉屑頓時臉色煞白。

“不過玄囂太子的音土築牆順利，”素還真有些忍俊不禁“閻君念國相勞苦，降職改為罰俸了。”

若是降職倒還好了，千玉屑長歎一聲，對素還真拜了一拜：“多謝太傅美言。”

“這是閻君的肚量，與素某無關。但聽聞國相近日勞苦，理當多休息才是。”

“太傅的關心，千玉屑記下了，請。”

豔豔日頭下，森獄國相若有所思，素還真離去前別有用意的眼神，讓他猶豫再三，還是向侍從下達了回府的命令。

“國相，今晚玄滅太子給玄囂太子辦的慶功宴，可是邀請了您啊！”

“差人送上拜帖和厚禮，就說吾今日身體不適，改日登門拜會！”

“啊這……是！”

千玉屑未曾赴宴，但心中惴惴不安，一夜未眠，果然次日天色未明時已傳來驚天噩耗，九太子府上一夜間血流成河，三名皇子傷重不治，已經歸西了，玄滅一派的官員賓客也不曾倖免。

此時的行宮內，八皇子玄離和六皇子玄闕正小心翼翼的回稟：

“當時十八弟醉了，九弟讓人扶他去休息，後來又說自己去看看，二皇兄，十二弟後腳也去了……不知怎麼回事打了起來，我們聽見響動過去，已經是……”

“閻君，玄囂太子拖著十二皇子棺木在宮門跪著，一定要見閻君……”

內侍低聲稟報，只見一條毛巾甩在地上，閻王緩步踱出。

“讓他跪著，就當是給他死去的兄弟守靈。”

“是！但是玄囂太子他……”

“你伺候的是閻君，還是玄囂太子？”

一旁的素還真淡淡開口，內侍立刻閉嘴，仍是面有難色。

“不是不見，閻君一夜間痛失三名皇子，見了太子更加傷心，你當差多年，怎麼回話自然清楚。”

“是，是是！”

那內侍弓著身子後退，剛剛出門，聽見一聲脆響，彷佛是什麼東西打破，碎了一地
“朕累了，你們也去休息吧”
閻王揮揮手，玄闕玄離知道父親不耐煩了，也諾聲退了出去。玄闕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內殿，哼了一聲“父皇只想和那人商量罷了！”
“玄闕！他不是我們現在能議論的，忍耐！”
玄離壓低聲音呵斥了一句，抓住玄闕的手，迅速離去。

“他竟然真的敢，真的敢……”

閻王凝視著自己緊握的拳頭，又無奈的鬆開

“閻君，變體銀刃已落入玄囂太子之手。”

素還真的提醒，讓閻王回過神來：

“哼，狼子野心，他在逼朕承認玄滅玄丘是謀反，朕偏不如他的意！”

“只怕玄囂太子下一個目標是閻君。”

“不是恐怕。”

閻王頹然坐在榻上：

“素卿，朕最後不得已為之的計畫，要你助一臂之力了。”

是年七月十五日，玄丘、玄滅、玄震三名皇子暴斃于王城，十月十五，玄囂太子于邊牆遇襲，不幸身亡，後世關於其中種種細節，皆語焉不詳。但玄囂太子葬禮之厚重，乃歷代之未有。

玄囂身亡後整三月，恰逢元宵佳節，按例，閻王設宴與諸皇子同樂，然而皇脈凋零，僅存的幾位皇子經歷變故，也不敢多言。當夜月輪皎皎，卻突降暴雨，皆以為不祥。閻王自此一病不起，直到四月才有些起色。此時臨近閻王壽辰，宮內上下忙碌起來，竟添了些喜氣。

“朕不想過什麼生日。”

閻王抱怨著，把奏疏退到一旁：

“全是些阿諛奉承的廢話，拿下去，不看。”

“隨遇的文章，閻君可要過目？”

“你給朕念念就好。”

“不如讓皇孫自己來？”

“素卿，是皇太孫。”

“是，臣口誤了。”

隨遇被內侍帶了過來，一字一句的念著文章，他目不轉睛，生怕出錯，好不容易念完，卻見閻王愣愣的看著遠處。

“素卿，那一身紅衣是玄同麼？”

“閻君，那是祝壽用的帷帳。”

“唉……”

“只要閻君一道旨意，四太子便可回朝。”

閻王突然激動的抓住素還真的手

“素卿，你對朕立誓，不，對天立誓，你將要輔佐的，只有隨遇！”

“閻君多慮了……閻君！”

閻王頭一歪暈了過去，內侍一疊聲的傳太醫，頓時腳步聲嘩啦啦響徹寢殿，有人趕緊把隨遇抱到一邊。男孩被這場景嚇到，卻哭不出聲音。

一雙溫柔的手從背後扶住他。

“殿下不要驚慌，閻君不會有事的”

“太傅,太傅！”隨遇回身緊緊抱住素還真“我聽見你和皇爺爺說話了，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的對吧！”

“只要素某還在人間，就一定不會離開殿下。”

傍晚時分，閻王的神智清楚了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了。

“素卿……”

“臣在。”

閻王似乎松了口氣，他環顧四周，看到隨遇、玄離、玄闕、玄黓、玄造，默默的跪了一排。後面是以千玉屑為首的文官，黑壓壓看不清有誰。

“朕，森獄……第……二十八代閻王，今日……”

他蒼老的聲音依然具有威力，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傳位於皇太孫……隨遇，爾等輔佐幼帝……咳咳，乙太傅素還真……為首……”
閻王猛烈的咳嗽起來，他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示意內侍捧上詔書，遞到素還真手中。閻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奮力抓住素還真的手。眾人都伏在地上，等待閻王的遺言，然而久久不見聲響。

“皇爺爺！嗚嗚嗚……”

森獄曆四月二十七，森獄第二十八代閻王龍馭上賓，托孤諸臣以素還真為首，尊皇太孫隨遇為帝。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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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5.05 【玄同X素還真】森獄裨錄第六章 END 1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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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05.05 【玄同X素還真】森獄裨錄 第六章 END 1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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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5 【玄同X素還真】森獄裨錄第六章 END 19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