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飛羽·飄花》（逍遙子+負平生+四無君）章1~43[作者：靜·唯&千秋&雲殤]67F| 布布文學 - 三十六雨布袋戲同人論壇

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霹靂】《飛羽·飄花》（逍遙子+負平生+四無君）章1~43[作者：靜·唯&千秋&雲殤]67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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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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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41)

30樓發表於: 2005-09-16 22:49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二十九）——平風 BY雲殤

這裏是一處雜草叢生的院落，百年來一般天岳中人眼中的廢墟。在戰爭的年月，廢墟是再平常不過的是事物，於是這廢墟就在忽視中有了百年的生存。

寂寞的小徑沒有半個人跡。銀色的月光被茂密的灌木絞得粉碎，朦朧地映照出樹叢中兩扇幾乎已經銹蝕在一起的青銅門。

伸手想要拿起門上的銅環，拿不動——原來已經和門連成一體了。

呵，古老的東西，不用的話可是要生銹的。

“簌簌”幾聲，一隻貓頭鷹降落在銅門旁的樹枝上，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門前的不速之客。

輕聲念動咒文，銅門隨聲緩緩開啟。門開震落門上的枯葉與葉上的泥塵，縷縷青色的幽光從門縫中透出。

迎著幽光，朗聲言道：

“許久不見了，暗夜中的‘鴟’！”

貓頭鷹“咕咕”地叫了兩聲，張開翅膀飛離枝頭……

“武鹹尊，你有意見直說不妨。”稍稍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情報資料：“你率領的是這次進攻的先頭部隊。主將疑惑，必令部屬混亂，你明白嗎？”

“是，屬下明白。屬下只是覺得……”武鹹尊遲疑了一下，接著說：“現在貿然進攻，會不會急了點呢？”慢慢說完，又偷眼看了一下我的表情。

“嗯，繼續。”

“戰事接二連三，士兵體力消耗太大，戰力亦會下降。況且城內並不穩定，我們的兵力本來就不足，若在征戰期間，後方出現什麼亂子……”

“這方面，你無須擔心。”執起桌邊的羽扇，站起來，踱到窗邊：“正是因為存在你所說的問題，吾才決定這一次的進攻。

“這是天嶽之中的內戰，戰事綿延越長，傷亡就越大，天嶽的實力就削弱得越嚴重。加上我方內部不穩，久則生變，因此應該速戰速決。叛軍新敗，又在權力鬥爭之中，權力中心未定，人心浮動，正是進攻的好時機。”

“但是，軍師……”武鹹尊憂心忡忡地說：“以我現在的兵力，再抽調其中的術者交由歿鋒統領。屬下不才，實在沒有一舉將叛軍殲滅的把握……”

看到武鹹尊那一副惶恐的表情，我不禁微笑。珍愛生命的人往往會比別人要謹慎一些，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現在，起碼是要先令他安心。

“放心，你的任務只在牽制。歿鋒會帶領術者們在山上施行‘黑霧術’。”

“黑霧術”是一種製造黑霧遮蔽天空的術法，是佈陣術法的一種，一般情況下不單獨使用。冥界中人並非如一般人類所想像的只適合在陰暗的環境中生存。有著純正血統的冥界天嶽一脈，其實極喜愛在陽光下生活，並在陽光中得到能量，依賴陽光而生存。這就是天嶽主城隱蔽在終年不落日的日揚台之上的緣故。喜歡暗無天日的，只不過是邪能境那幾個老不死而已。但對於一般的天岳士兵來說，陽光的缺失意味著戰鬥力的幾乎完全喪失。第一殿四面環山，正是施行“黑霧術”的理想場所。

武咸尊聞言大喜：“‘黑霧術’？讓對方自動喪失戰鬥力，兵不血刃結束戰鬥，這真是最好的方法了！”

“最好的方法？”

是啊，如果能這樣結束，真是最好不過了……

緩步走回桌旁，手指撫上那個被封印的櫃子。

“吾也希望是……最好的方法……”

晴朗的天氣，豔陽高照。武咸尊的前鋒部隊已與敵方守軍相接，戰況激烈。

算算時間，歿鋒他們也該快到達預定地點了吧？

時刻已過，天邊依然不見一絲黑氣，陽光依然熾熱灼人。

眉頭一皺：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

“報！歿鋒所部被術陣所阻，不能前進！”

術陣阻攔？負平生及東方侍的部屬中，據我所知並無擅長術法的高手；東無君有此種能人雖然也不稀奇，但那些人會輕易聽從負平生的指揮嗎？難道是……

“報！叛軍人數突然增多，武鹹尊所部被困！”

可惡！果然是邪能境那一幫人！

事態已經發展至此，再相持只會有害無益。袍袖一揮，下達指令：

“天之翼，你馬上與歿鋒會合，協助他撤離。絕燁，傳吾命令：全軍撤退！”

“傷亡情況報告完畢。總體來說，損傷輕微。”

略一頷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好。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屬下告退。”

再次將目光凝聚到濃重的夜色之中。深沉的夜，或許屬於莊嚴肅穆，但又何嘗不是瘋狂與混亂的最佳掩飾？在沉靜的外表下，又有多少暗流在湧動？

安定中孕育著不安定，這才是夜的本質。

“受人幫助要表示感謝，這是最起碼的禮貌。”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不錯，但也要在找得到致謝物件的前提之下。”我轉過身，看到那個樣子平凡得讓人一見即忘的人已經大模大樣地坐在我日常辦公的椅子上。

“過了那麼久，還會有多少人記得‘南無君掀九河’這個名字呢？”他用搭在桌上的手扣擊著桌面：“所以，自然是去找老朋友聊天去了。”

他會去找北無君沒百霜，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有他牽制著北無君，我才可以更安心地出兵。

“我的部下趕到時，恰巧解救了你那些被圍困的部屬。這都是你事先料到的嗎？”

“如果是專門去找天嶽精銳的‘鴟部’去收拾殘局，那可是對我們雙方能力的貶低，不是嗎？專門請出你，是要借重‘鴟部’在暗夜中的行動能力。”

“哦，原來你是打算要我們施行最後一擊，現在卻是變成收拾殘局了，是嗎？”南無君的面容不禁有些明朗起來：“哈哈，想不到一直擔當暗殺部隊卻一直被忽視的‘鴟部’也有被如此器重的時候！”

我輕搖羽扇，微笑不答。如果我告訴他，其實我請出鴟部，也有要他們收拾殘局的打算，那他的臉上還會是這樣的笑容嗎？

“至於為何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相信你的部下也告訴你了吧？”

“砰”一聲，是拳頭捶在桌子上的聲音。

“哼！又是邪能境那些小蟲子！”南無君低吼了一句。

我點頭，答道：“聖主之死，也許和邪能境也有關聯……”

話音剛落，南無君忽然不見了蹤影。隨後我雙手的脈門便被扣住。背後響起他陰森森的聲音：

“不要忘記，你才是聖主之死的最大凶嫌！”

腦後掌風勁急。我將手收於背後，立在原地沒有理會。掌氣在將要觸及的瞬間停住。

“怎麼？堂堂天岳軍師連還手的功夫也沒有嗎？”

“軍師需要的，只是一顆頭腦就足夠了。”我平靜地說。

一瞬間，南無君又坐回原來的椅子，目光炯炯地盯著我：“其實聖主是怎麼死的、死于何人我並不太在意。我只是奇怪，以你的智慧、魄力和在天岳的威望，為何不順勢接任天嶽之主？”

我微微一笑：“南無君，這不是一個忠臣該說的話吧？”

南無君雙手一攤，說：“我只是以事論事罷了。眾所周知，聖主並沒有留下任何子嗣，繼承人自然應該是有能者居之。不怕告訴你，我並不在乎我的君主是誰，只要他能完成聖主的願望，我就認他為主，哪怕他是一個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說著，他似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

“看來，你對吾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嘛。”我背著羽扇轉過身：“每人皆有其命格所限，超越本身命格的東西只會有害無益。”

我所應得的，我定會得到；我所失去的，我定將討回；而那些我不感興趣又危險的東西，即使碰觸一下也是愚蠢的行為。

“看不出來你還挺信命嘛。”他站起來，準備離開：“那，我也不便勉強。只希望你能記住：聖主一死便不能複生，一個小小的軍師是不能支撐多長時間的。”

“多謝關心。吾自當銘記在心。”我笑著說，順勢舉手施禮相送。

看著他的身影逐漸在思過齋中消失，我心中突然有了些感慨。想當年在聖主面前初見，他可要比現在沉默寡言得多。

哈，難道是因為太久沒和別人說話，所以現在一旦有機會，話就特別多？

不過，假如在主君面前也不懂得收斂的話，付出的代價將是巨大的。

南無君……看來，我要重新估計這個人物。

“在雲塵盦那段日子，辛苦你了，百朝臣。”

“屬下效忠天岳萬死不辭，那些小小的苦楚算得了什麼？”

“很好。如果吾記得不差……你是負平生的好友吧？”

“屬下……不知軍師的意思是？”百朝臣顯出惶恐的表情。

“哦，沒什麼。只是如果是的話……”我輕笑了一下：“你將要承受更大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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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41)

31樓發表於: 2005-09-16 22:50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三十）——千秋 BY臥看千秋

　　　這場突襲，勝的居然是我們？
　　　“負平生，武鹹尊的部隊被趕回去了!”
　　　東方侍年青的臉上掩飾不住興奮。也對，從“無我不勝之爭”的四無君中取得勝利，哪怕是多小的一次，都有著振奮人心的絕妙功用——尤其是，我要讓鵠軍的軍心凝結在我的身上時。
　　　“不過，他們來了援兵，不能重創他們的先鋒部隊，有點可惜。”
　　　“這次我方得利，讓兩個人郁氣在心，應該不算可惜了。”
　　　四無君，失敗在我的手上，怕是不能安寢吧？想必我在他的眼中，總是羽翼未豐的，如今，想以快攻慢的他，竟鎩羽而歸，難保他手下的兵將不會人心浮動；
　　　東無君，借兵借得心不甘情不願，巴不得我犯個輿他一樣的低級錯誤，好讓鵠軍的大權又穩穩地回到他的手上。不過，現在看起來，不大可能了。
　　　“四無君跟東無君嗎？他們應該都是耐氣的人，不會輕易被鬱氣攻心的。”東方侍難得的，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情，“而且，就是氣得吐血也無濟於事，此役之後，鵠軍士氣大增，對我們的部隊也不再排斥了。”
　　　確實是個不錯的消息，我笑了，羽扇扇出的風倍感清涼舒適。

　　　“你的心情看起來不錯。”
　　　他手中的花折射著陽光，映得滿室的色調絢麗起來。他以前給我的感覺，一直是黑暗的，什麽時候，竟披上了陽光的色彩？
　　　“邪能境的人，不是討厭陽光嗎？這裏離日揚台很近。”
　　　“有你在，這裏的氣氛再熱也會被冷卻。”
　　　他嬉笑著似的，沒半點認真，所以去分析他的話是真是假，沒多大意義。
　　　“這次四無君突襲失敗，還得多謝邪能境的鼎立相助。”我從他身邊繞過去，倒了一杯茶，遞給他，“所以，你是來領功的？”
　　　“有這個必要嗎？”逍遙子從我手中接過茶，沒看、沒喝，隨手又放回我的桌上，“我可不是你手下的兵。”
　　　“不喝，是怕茶有毒？我是不會這麽對待合作的夥伴的。”
　　　“我來天嶽，不是來關心你會不會給我下毒，而是……”他漫不經心的臉龐上，眼睛卻注視著我的反應，“關心襲元香!”
　　　“這次的勝利，如果按比例來算，你大概可以得到襲元香的一根須，如果他像人參那樣的話。”
　　　我不介意跟他開玩笑，他也沒什麽時候對我正經過。
　　　“昂貴的代價，不過，至少我還算得到了一根須的回報。”
　　　他又笑起來，果然是不常將心思正常表露的人。
　　　“你大可不必著急，要得到襲元香，不可能一步登天。”
　　　我說的是實話，襲元香，對天嶽，對邪能境，都有著非凡的意義以及功用，我是不會這麽輕易就將他讓給邪能境的。
　　　說不定，我會連一根須都不給!
　　　這可不能怪我，如果不是他跟我提起以襲元香做交易，我又怎麽會去調查襲元香的功用呢？如今，讓我知道聖主可以借由襲元香複生，我還會將它交給邪能境嗎？
　　　盡管，現在襲元香確切在什麽地方，我還不清楚，但我會繼續調查，在此之前，借邪能境的力量，鏟除掉四無君，也是必要之途——萬一聖主複生，又被四無君陷害怎麽辦？

　　　我盯著眼前的人——綠衣、綠扇、綠唇、以及帶著綠色的綠色的黑髮——自從逍遙子來過以後，第一殿什麽時候也變成了顔色豐富的地方？
　　　“百朝臣，想不到你會來。”
　　　我笑著，盡量笑得鎮靜平和。
　　　“不歡迎嗎？”他略略環顧了一下四週，“來看望一下朋友，總不會不受歡迎吧？”
　　　“言重了。”
　　　我照例給他送了一杯茶。他接過後，不假思索，仰頭而盡。
　　　不擔心嗎？哈，面對他的信任，我倒有點不知如何自處了，如果他露出遲疑的表情，哪怕只有一點，我都會輕鬆很多。
　　　“你還是那麽清閑。”
　　　我坐下來，就在他的對面，然後像以前聊天那樣，挑起話題。
　　　“沒你那麽能幹，自然沒你那麽忙。”
　　　他的唇揚了揚，沒什麽溫度……我一直覺得他沒什麽溫暖感，大概是跟他冷色調的衣著有關？
　　　“四無君沒指派任務給你？”
　　　我依舊保持著閑聊的氣氛，但卻看到他的神色緊張了一下，隨即又回複的平靜。
　　　“跟他麽無關吧？我已經不是四無君的部下了。”
　　　“什麽意思？”
　　　“負平生，你……你不會看著我無家可歸吧？”
　　　“…………”
　　　事情怎麽那麽突然？

　　　“不單純哦!”
　　　百朝臣剛走，逍遙子就像鬼魅一樣出現，虛無縹緲般地突然在我背後說話。我的確被嚇了一跳，雖然不會很嚴重，雖然還可以立刻保持鎮靜，但他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面前，還是第一次。
　　　“不會比你複雜。”
　　　“將黑暗靈思‘輸’給我的是他，”他換上了一貫的笑臉，“然後來搶的是你。”
　　　他爲什麽又提起那件事？我不想願回想以前。
　　　別過頭看窗外，陽光一樣地燦爛，不愧是終年接受陽光洗禮的天嶽第一殿，這裏絕不會像玄風雪頂那樣下雪，我相信。
　　　“他是四無君的好屬下。”他將七彩的花束在陽光下揮了一揮，整個房間立刻陷入繽紛的色彩中，“你也是，曾經？”
　　　調侃似的語氣，忽地撩動起我內心地怒氣，不由分說地，掌勁透過羽扇，將一支羽毛直直地射出去，掠過逍遙子的臉，釘在他身後的牆上。
　　　他倒不驚，臉上笑容也不變，只是低低地說了聲：“開不起玩笑的人。”
　　　“我是天嶽的忠臣，是聖主的忠臣，但不是四無君的忠臣，”我頓了頓，“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你是誰的忠臣，這可輿我無關，我只關心我本來該關心的事。”他的眼神稍微專注了點，“例如襲元香。”
　　　是我的錯覺嗎？我覺得他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你不必擔心。”
　　　我收起羽扇，順勢搖動了幾下。
　　　“不強求你接受我的好意，不過，多多留意百朝臣，對你有益無害。更何況，你現在還把他留下……”
　　　“有勞提醒。”
　　　一個是相處多年的朋友，一個是剛合作的夥伴，我會選擇相信哪個？百朝臣？逍遙子？還是，兩者都不相信？
　　　我非得從中選擇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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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樓發表於: 2005-10-26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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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羽•飄花　（三十一）——逍遙 by 靜·唯

　　　夜幕深沉，月色分明。
　　　月光是邪能境唯一能見到的天體之光，同是月夜，與此處的光景卻是截然不同——邪能境的環境陰濕，夜裏又常有細雨，煙霧繚繞，月亮與夜幕的界線總是模糊不清，光芒蒼白而無力。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喜歡，所以在藏淵之脈，連月亮都見不著。

　　　城西角樓下，東方侍正在訓斥幾個守衛兵士，似是偷閒瞌睡去時被他逮了個正著。
　　　我無心細聽，也懶得回避，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想來他們也不會察覺。

　　　顯而易見，第一殿將士身心俱已疲憊不堪。本來在人數上就落於寡勢，加之對手是天嶽人心中無可匹敵、能“平風造雨”的軍師大人。長年來代掌軍政大權的四無君，他的智慧能力在冥界天嶽想必早已被神化，成為組織中人向心力的加固劑。
　　　不久之前，“英明偉大”的軍師還是自己精神上的莫大依靠；轉眼間，卻要與他為敵，在戰場上交鋒——第一殿眾人心理負擔之重可想而知。
　　　負平生要撐起這一方的勢力，最大的難題恐怕也就在此。區區一點勝利，尚不足以摧奮人心。

　　　來到負平生房前，聽門“吱呀”響。
　　　“不必送了。”
　　　——熟悉的聲音，是百朝臣。於是我退到一邊樹影下。
　　　負平生仍是出了房來，立定在院中。白發藍衣，在月下更形清冷；神情淡淡的，不著喜色，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形貌。他的情緒，變得內斂而低調。
　　　
　　　“路上小心。”負平生叮囑
　　　“知道。”
　　　百朝臣走了幾步，忽又回頭。
　　　“你才是，別太操勞，多休息！什麼瑣碎事情你都自己擔著，精力哪里夠得上，偶爾丟開，交待手下去辦也成啊。”——說完這句，馬上就覺得不對勁，他連忙補充：“……我是叫你注意身體，沒有別的意思。”
　　　負平生一呆，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拍拍百朝臣的肩膀。
　　　“傻話！我會那麼多心嗎？……走吧，時候不早了。”

　　　百朝臣的身影消失已久，負平生仍站在門口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來一去，他跑得倒是勤快，百朝臣真是天嶽第一‘閑’人。”

　　　聽到今天的開場白，負平生緩緩轉身，面對我。
　　　——突然出聲也沒被我驚到，看樣子他是習慣了。

　　　“你也不比他差，而且每次來都專挑好時機。”
　　　他示意我進屋，我搖頭。
　　　難得的清風爽朗，難得的月色明澈，更難得的是我竟然也會有這份賞月的心情。
　　　最近，負平生在言語上對我諷刺明顯增多了，我倒也不大介意……回憶起來，自從當年出走邪能境後，結識的人中還沒有哪個會對我這麼不客氣。通常，他們都沒機會。
　　　——這也算是習慣麼？

　　　負平生反手掩上門。
　　　“百朝臣的事情，我不想再跟你爭論。”
　　　“今天我可沒說什麼。”
　　　他走近我，直視我的眼睛：“這一件，你不要插手。”
　　　手中的百合起起落落在肩上輕敲，我不耐煩地回應：“我沒興趣總可以吧？——當初，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跟他打交道的。”
　　　“那樣最好。相不相信他，是我的問題。”冷冷地宣言。
　　　我笑了笑，不再答話，看著他的眼神多加了幾分難得的認真——果然，他馬上就逃開，轉而望向空中的白月，藏住自己的表情。

　　　“我打算移往鞠陵城。”

　　　——呵，轉移話題了。
　　　“鞠陵城？是東無君的領地……妥當嗎？那裏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座都盡在他掌握之中，你不怕到時會受制於他？而且先前你奪他鵠軍，東無君必定相當記恨；一旦去到他的地界，難保他不會對你不利。”

　　　多熱切的關心，連我自己都要被感動了。
　　　說出不是自己會說的話，念著像是從別人嘴裏出來的臺詞，叫做演戲……認准目的，想好你需要他人何種反應，演戲其實是很簡單的。
　　　——記得很久以前有人這麼教過，應該是姚韹君。可惜那時候，我並沒放在心上。

　　　“東無君雖是心性高傲，卻也不是不顧大局妄為之人；我不敢說有把握鎮得住他，至少還有法可想——但如果繼續守在第一殿，就只有困死一途，我別無選擇。第一殿範圍太過狹小，時間一長，物資補給無法自足。四無君早想到此點，他在第一殿週邊四處設哨，更令風泣血等人守在通往鞠陵城的幾處要道……還有，上一次，最後現身的那批救援人馬是南無君的鴟軍。”
　　　鴟軍的主人是南無君。這表明或多或少，四無君得到了南無君的支持——說到這裏，負平生不禁緊蹙雙眉，臉色凝重：“北無君目前的立場還不明朗，萬一四無君得到他的助力，我……我們就毫無勝機可言了。所以，我必須走，不想被封死這裏，就得趁現在。”

　　　“幾時？”
　　　“兩天后寅時三刻，經空桑峽道往鞠陵城。”
　　　“百朝臣對此知道多少？”

　　　負平生倏地看向我，眼神又冷又利。
　　　我揚眉以對——客氣，並不代表寬容；我不會糊塗到任由“合作者”的私人感情來妨礙“我們”的計畫。
　　　他的眼瞼微微往下一沉，嘴唇動了動又抿緊；許久不語。

　　　“……我告訴他，如有意同行，兩天后卯時三刻過空桑峽道，自會有人接應。”
　　　回答得有些無力，他輕撇嘴角，笑得淡然自嘲：“該不該相信，到那時自有答案；你不用操這份心。”

　　　負平生他自己說過，百朝臣同他打小一塊兒長大，儘管兩個人性子截然不同，遇事卻甚少有分歧，可說是這世上他最親近之人……
　　　此刻他心裏一定很矛盾。若是以前那個對人對事都一心一意的負平生，他可能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用這麼惡劣又無聊的方法來試探他最好的朋友。
　　　我無言地盯著他——蒼白的膚色在夜色中剪出輪廓清晰的側面；他壓低了視線，卻掩不住那一層寂然抑鬱之色。

　　　他仍然有所猶豫。
　　　他怕的，並不是百朝臣會出賣他。
　　　事實上，百朝臣的存在根本無關痛癢，只憑一張嘴的人，除了閒時聊天外絲毫幫不上什麼忙，就算他站在四無君的陣營，對這邊也幾乎沒有威脅性。大可不必理睬，讓他呆在天嶽主城，反而不必涉險——真是為好友著想的話，就應該這麼做。
　　　而現在，他卻要繞著圈子去試驗什麼百朝臣的“真心誠意”……為何？
　　　——若是以前的負平生，不會質疑朋友的用心；若是以前的負平生，寧可受傷害的是自己，也不會讓重視之人身涉險境。
　　　可如今，這樣的他卻要冷硬起心腸——全因為一個四無君叫他心灰意冷。在那之後，他自認為已經能看破、放下，不會再相信誰，也不會再依賴任何人。然而偏偏，又有百朝臣的出現，使他感到躊躇不定。

　　　“負平生不會再像過去那麼天真。”
　　　——他曾經說得豎決。
　　　向百朝臣透露錯誤的消息，對負平生來說，便是代表著他放棄“信任”兩字的決心。
　　　這個試探，或許是給了百朝臣一個機會，來證明他對朋友的忠誠；這個試探，卻也同時斷絕了負平生自己的機會，一個保持他原有“天真”的機會。

　　　只不過……
　　　要是心裏真的已經放下，又怎會為此猶豫，為此不安？
　　　管他百朝臣是否心存企圖，拋下就是；又何必多此一舉？
　　　——我又想歎息又想笑，真有趣的自尋煩惱！話說回來，負平生就要是有這麼點想不通的地方才算可愛。
　　　

　　　“空桑峽道地勢如何？”
　　　“多坡道，氣候異於外部，白晝酷熱難行。”
　　　“你確信到了卯時三刻，四無君就追不上你的隊伍？”
　　　“空桑峽道遍地生有一種植物，叫做日晦蕨。每年從秋分到冬至這一段期間內，日晦蕨會在每天日出後一個時辰內伸張枝葉，釋出粉塵。這種粉塵沒有致命的毒性，卻會讓吸入者咳嗽流淚不止——他們無力追擊，第一殿的主力有足夠的時間進入鞠陵城。”
　　　“僅此而已嗎？”我一眨眼，故意問。
　　　“僅此而已。四無君的手下也是天嶽的人，我不會做無謂的屠殺。”
　　　“需要我做什麼嗎？”我又問。
　　　凜凜的視線橫掃過來，他板著面孔應道：“不用勞神……天嶽之人相殺殆盡，邪能境坐收漁利，你最好不要有這種癡心妄想。”
　　　“冤枉！幹什麼老是拿這些煞風景的話來破壞好好的合作氣氛。”
　　　
　　　……………………………………

　　　離開第一殿，我直接拐進城外的白楊林。
　　　時節雖已入秋，此地的林葉卻還未見稀落。我揀一處空地站定，環視四下，哪一個方向的來路都清楚可見，也沒有什麼可供人藏身的所在。
　　　我低頭，由於枝葉遮當了月光，腳下的影子顯得模糊不明。

　　　“有事？”我問。
　　　面前無人的空間忽然凸出一個透明的輪廓，漸而染上暗紅的色彩，慢慢地化為實體。
　　　“你一連幾日都未回轉邪能境，元老們要我來傳一聲。”
　　　我皺了皺眉：“正準備過去。”
　　　——還不是怕我不務正業擱下襲元香，延誤了你們的大計，所以才派滅輪迴整天盯著。

　　　“百朝臣的事情，這樣可以嗎？”
　　　“你剛才不也聽到了嘛……”
　　　滅輪迴跟在我右手側一步之後，沉聲道：“我以為不妥，即使這一次百朝臣不向四無君洩密，他並非心志豎定之人，留著他畢竟是禍無益。何況……”
　　　“何況，百朝臣對我怨氣不少，我與負平生結盟，他多半會來阻撓。不錯，你想說的我都明白。只是眼下，負平生對我還沒有十分地放心，過多的干預會令他疑心加重——他這個人，是不能逼得太急，不然，只會造成反效果。”

　　　我悠悠閑閑地踩著自己的影子，不自覺地微笑：
　　　“暫時就由他吧，他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至於百朝臣，光憑他也耍不出多少花樣；要除，隨時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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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樓發表於: 2005-10-26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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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羽•飄花（三十二）——平風 BY雲殤

“兩天后卯時三刻過空桑峽道。”

看了現出情報的藍羽，我冷笑一聲，隨手就扔給武鹹尊。

武鹹尊認真地看了數遍，抬頭說：“他們果然是要轉移了，軍師。”說完把藍羽交還給我。

“不轉移就只能困死。如此淺顯的問題誰都明白，”手指一捏，藍羽化作藍色的光點飛散：“除非是無可救藥的蠢材。”

從椅子上起來，搖著羽扇踱到窗邊。今天的天氣特別地晴好，一掃昨日的濃霧，連成一佇列地沿著樹幹爬行的螞蟻的軌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選擇空桑峽道，目的地是顯而易見的——鞠陵城，除此之外不作第二想。而實際上，鞠陵城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易守難攻，而且對於以東無君部隊為主力的叛軍來說，更可佔有地利的優勢。鞠陵城一旦被占，東無域內的所有據點必能連通一氣，到時要消滅叛軍可就難上加難了。

一定要在他們到達鞠陵城之前將他們消滅，否則以後將無可避免地轉入持久戰。

“武鹹尊，你怎麼看？”

沉默半晌，才從背後傳來武鹹尊的回答：

“屬下認為，應該再確認一下這消息的可靠性。”

“你說的是時間嗎？”

“是。此戰關係重大，若不能得到確切的時間，將對我軍的追擊非常不利，甚至影響到整個戰局。”

武鹹尊雖然稍嫌謹慎過了頭，但這次倒是不笨。

這個情報的準確性確實非常有限——而且，我也從來沒有寄希望於它的準確性。

如果只會用這種假情報來試圖牽制，哼，那也未免太看輕我四無君了！

將羽扇收於背後，回身踱回桌前。從櫃子中抽出一幅卷軸在桌上鋪開，正是空桑峽道的地形圖。

武鹹尊看了下地圖，說：“空桑峽道雖然是通往鞠陵城的要道之一，但坡道甚多，崎嶇難行，加上白晝酷熱非常，因而人跡罕至。而且此地盛產日晦蕨，這段時期每天在日出後有一個時辰就會釋放毒性粉塵，令吸入者咳嗽流淚不止。如果情報不虛，那我軍追擊的時間就非常有限了。”

“按照正常的思維途徑，時間確實非常重要。”我笑了一下。

“啊？未知軍師……是否已經定下良策？”武鹹尊小心卻又難掩驚訝地問道。

我並無正面回答，反問道：“可知吾派出風泣血的用意？”

武鹹尊也沒有正面作答，只說：“屬下只知軍師交代風泣血的任務是固守通往鞠陵城的各處要道。”

“大部分正確。”我笑道：“不過，吾並沒有叫風泣血守住空桑峽道。”

武鹹尊不由得大感驚異：“莫非軍師是有意……”

“不錯，”我繼續笑道：“如此你還認為情報的時間重要嗎？”

不管他們轉移的時間是卯時三刻還是再之前，只要軍隊一起拔，我方絕對能夠聽到風聲。此時令風泣血率各要道守軍循各路急行軍先行抵達鞠陵城，並于空桑峽道的那一端埋伏。而本來負責監守空桑峽道的守軍則要與叛軍略作糾纏，以拖延他們進軍的時間，為風泣血他們留下更寬裕的空間。空桑峽道本就崎嶇難行，風泣血絕對可以趕在他們之前抵達。待他們一過，我再率軍從後攔截。空桑峽道兩邊的山壁幾乎接合，既形成與外界迥異的氣候，又斷絕了從中逃出的可能性。如此一來，兩相合圍，叛軍就成甕中之鼈。

我從來都對敵手保持最大的敬意，尤其是逍遙子的精明與多疑，我一直都不敢低估。單憑以上的計謀，要識破並不困難——因為那不過是些兵法上的常用套路。

百朝臣，負平生的好友，也曾經被逍遙子稱為“好友”——哈，真是一枚不可多得的好棋子！

這麼一個有特殊意義的人偏偏挑在這麼一個關鍵的時候出現，確實很吸引大家的目光，是吧？

多關注一分百朝臣，就少留意一分周遭的變化；多猜想一分百朝臣的用意，就少思考一分前方的佈局。

陷阱擺在眼前，有哪個笨人還會一腳踩進去？

謀略的作用就在於，當你明知那個是陷阱還是不得不一腳踩進去。

以為我是要靠百朝臣掌握動向、竊探機密嗎？四無君用計又豈會如此單調無味？

同僚，好友，青梅竹馬。

到了這時候，還有什麼人是不能算計的呢？

感情，不過是那麼些無聊的物事，除了被利用，就再沒有別的更有用的意義了。

“天之翼，傳吾號令，備戰！”
***********************************************

“啊，軍師你來了！”

“目前情況如何？”

“叛軍已全數進入峽道，一切依原計劃進行。”

“很好。”

我不禁笑了一下，既是對部下的嘉許，也對目前的形勢感到滿意。

據執事回報，上一戰的戰況頗為激烈。糾纏部隊與叛軍進行了殊死的戰鬥，雖然全軍覆滅，卻成功地拖慢了叛軍進軍的步伐。

我雖然沒有告訴風泣血空桑峽道需要固守，但卻告訴了空桑峽道的守軍此地需要死守。

不是每個人都是出色的演員。知道自己在演戲，就不一定能有十分的投入。若還有生的奢望，這場戲不可能演得出色。

人貴有自知之明嗎？知曉自己的角色，有時並不是一件好事情。
野狗在荒地上逡巡，撕咬戰場上遺留下的屍體。

陣陣狂風刮過，卷起漫天煙塵。

天岳的大軍整齊地排列在空桑峽道的入口之外，卻是鴉雀無聲，默然地等待一聲號令。

我背著羽扇，抬頭望著天色。

黑黑的雲層壓得很低，洶湧著，令人的氣息為之一窒：這就是所謂的“戰雲密佈”嗎？

時候，也差不多了。

握著羽扇的手剛剛舉起，突然陣後有了一陣騷動，然後看到一個兵卒慌慌張張地跑到跟前：

“軍師，不好了！天嶽城中突然出現一個瘋漢四處破壞。城內到處起火，城防癱瘓，城內秩序已經混亂得無法控制！武咸尊大人請軍師馬上回城！”
***********************************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一個瘋子，就讓你們慌張成這樣嗎？！”

殿上寂靜一片，無人敢回應。

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反常，當下便放緩了語氣：

“武鹹尊留下，其他人回到各自崗位。城防必須繼續加強，叛軍很有可能趁此機會採取夜襲。”

眾人答應了一聲，就從大殿上退了出去。空曠的大殿上只剩下我與武鹹尊，天之翼和絕燁侍立在旁。

我有意先不開言，沉默一陣，徐步走到武鹹尊身邊，很感慨似的歎了一聲，說：“你可知道吾留下你的用意？”

一個“留下”，三種含義。

武鹹尊連忙拱手答道：“多謝軍師恩典。屬下自知有負軍師重托，軍師若然有令，屬下定必萬死不辭……”

我一擺手：“不必了。也不用說‘恩典’，你的有用之軀應當獻給天嶽。”

“恩典”應該由什麼人賜予，每個人都心中有數。武咸尊是其他下屬聯繫的人，這種輿論絕對不能從他那裏造出去。

“吾給你留下了超過五千人的軍隊。一個瘋漢，就算他是西無君，也絕對沒有將城內弄得如此混亂的道理。”我直視武鹹尊：“真實的情況到底是怎樣？”

武鹹尊低頭答道：“當那個瘋……西無君剛在城中出現時，屬下就馬上調派人手加以攔截。可是不知為何，各個崗哨之間的通訊幾乎都被斷絕，人員無法及時就位，以致情況越來越難以控制。另外，屬下尚聽說一件事。”

“何事？”

“部分士卒據說親眼目睹了東無君的部下在城中出沒。”

“據說？”我略一皺眉：“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沒有去求證嗎？”

“軍師明鑒！”武鹹尊慌忙說：“屬下找到那些據說是目擊者的士兵，但他們都拒不承認曾經見到過。所以屬下無法確定消息的真實性……”

看到武鹹尊那副樣子，我也知道不可能再問出點什麼了，便說：“好了，你先退下吧。”

武鹹尊唯唯地答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自從聖主死後，西無君已經消失了足有一個月，現在突然出現，卻已是神智不清、瘋瘋癲癲。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更為重要的是——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這不是有點太巧合了嗎？就在計畫進行到關鍵一步的時候。

士兵中的傳聞，雖然不是十分可信，但也絕不是無中生有。

可以確定的是：這其中應該有人在幕後操縱著。

這個人，看穿了我的計謀，並加以破壞。

能夠使用這種手段的人，必然是一個熟悉天嶽內部的人。

或者是，有人在外頭遠端操控；

或者是，有人在自導自演。

無論是哪一個人，我都有必要對其進行再認識——這麼一個潛在的危險人物。

“啊啊啊，軍師大人您可真是清閒得可以啊——”

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一個令人頭痛的聲音，一個麻煩的人。

轉身，略一抱拳：“那又是什麼風把您吹來呢？北無君。”

“哼？什麼風？”北無君柳眉一挑：“西北風！我家的宅子都被燒光啦！現在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要喝西北風！”

我笑了一下：“吾聽聞北無君的宅第不只一處，要喝西北風恐怕是言過其實吧？”

他的臉色一白，瞪了我一眼，說：“我的房子被燒了，我氣不過，難道不行啊？！”

我笑道：“若北無君你覺得激憤難消，吾可以將肇事者從嚴治罪……”

“你敢！”北無君厲聲喝道：“如果平五嶽少一根頭髮，我就不放過你！”

左又不是，右又不是，純粹就是來找麻煩的一個人。

不想再敷衍這個傢伙，便說：“若北無君沒有別的要求，就請先回府吧。天之翼，護送北無君回去。”

“哼！護送？監視才對吧？你把這個聖殿、這個天嶽當成什麼？你的府邸和你的私人財產嗎？”北無君冷笑一聲：“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下等的賤民，你一直都不過是我們的奴才罷了！”

“你！”絕燁踏上一步，便要出劍。

“住手！”我止住她，喝道：“不得無禮！”

“哈哈，不須那麼有禮，我自己會走！”北無君一甩絲帕，轉頭就走了。

“主人……”

“放心，吾無事。”

身上突然感覺到一陣寒冷，像是很久以前獨自在柴房中承受的孤單，又像是在同樣的時間中經歷的仿佛是無盡的漠視與嘲諷。

殿中的帷幔輕輕飄起——原來不知何處竟是透了風。

我站在空落落的臺階下，就像往日一般。

只是聖殿的寶座上，不再有人。

抬頭，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高貴的人們就是得倚重一個奴才……哈，什麼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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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樓發表於: 2005-10-26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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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羽•飄花（三十三）——千秋 BY臥看千秋

　　　想來，應該是一宿未曾好眠。
　　　床是舒適的，棉被是柔軟的，偏偏裹到我身上，就沒了半點用處，硬是讓我輾轉反側睡不著。也許，這輿外物無關。眼睛是疲憊的，精神卻異常興奮，敏感地洞察出窗外的風、窗外的聲、窗外的寒——一切都輿我無關，卻深深地影響著我，讓我無法忽視。
　　　難道是兩仗皆勝，心情過於興奮？
　　　這個理由未免好笑!
　　　四無君擅長的是誘敵深入，雖說他要的是貫徹“四無”詩號，但連續兩次告捷，難免讓人起疑心。東無君這方面，鞠陵城不會是龍潭虎穴，況且他這個人，要說服也不是難事，所以暫避風頭也是萬分可行；邪能境那邊，雖說是打定算盤坐收漁利，但照現在看來，他們還不會急功近利，要擔心也早了點，另外，百朝臣……
　　　真是讓人意外，而且爲難。
　　　以交情來說，他跟我可是不折不扣的舊識，彼此一同在天嶽受訓、謀事，對我也頗有照顧，而且，人也是挺聰明的一類，懂得避重就輕。
　　　可就是這點讓人不放心——避重就輕，難聽點，就是牆頭草，哪邊強勢哪邊倒。也許，在他的心中，沒什麽天理公道，強風吹來往牆靠，牆不倒，人安在，哪用管它是牆妨礙了風勢，還是風硬要扳倒牆？
　　　有時候，這樣的人，反而長命……什麽天理？
　　　想多了想多了，自己不是言之鑿鑿地對逍遙子吼過，信不信百朝臣，由我自己做主嗎？怎麽連自己都論起百朝臣的不是呢？
　　　子時快過了，還是收拾心緒，合眼睡一下吧……

　　　天色尚未大白，我又再次醒了過來，依舊是昏昏沈沈的感覺，讓人覺得不舒坦。
　　　梳洗完畢，才剛走出房門，就看見東方侍立在門口，一見我，立刻說道：“百朝臣來了，已等待多時。”
　　　嗯……百朝臣？果然還是來了？
　　　我定了定神，走進客廳。

　　　“負平生!”
　　　他一見我，就是激動不已的神情：“你們果然平安!”
　　　“不錯，我們都無事。”我淡淡回答，無法像他那樣激動。
　　　“你知道嗎？其實四無君早在那裏布下精銳部隊，只等你們自投羅網。你不知道，我多擔心!”
　　　四無君自然是謹慎，會布下天羅地網也不奇怪，所以自己在安排計劃的時候，也設想了很多可能的變數，只是，百朝臣的擔憂，看起來比擔心朋友還激動？不由得讓人疑惑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並不信我……”
　　　突如其來的一句，讓人措手不及。我知道自己的神色變成驚訝，而他的表情，看起來也的確沮喪。莫明其妙地讓人憂心起來。
　　　“你懷疑得沒錯，我的確是四無君派過來當臥底，監視你們的行動的。”
　　　他鼓起勇氣，綠眸一擡，對上我的眼睛，裏面滿是堅定的神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要我傷害朋友，我做不到!”
　　　整個客廳安靜起來，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我知道，我這時的神情，一定很驚訝。
　　　“哈……你我朋友多年，我又怎麽會不知道？”我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張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我知道動作一定要慢，表情一定要鎮定，我知道是該這麽做的。
　　　百朝臣，果然是四無君安插在我們身邊的，可是，他現在來跟我坦白，不用擔心四無君對他採取行動嗎？還是……這是一個局中局？
　　　“我知道你會懷疑，你一定不信的。”他在懷裏摸出一支藍羽——我認得，是四無君的信物——在我的面前舉著，“這個，就是我離開天嶽後跟四無君聯絡的信物。”
　　　百朝臣……果然是四無君派來的!他手上的信物就是最好的證明，逍遙子的推測成了自己最不願意相信的現實!
　　　那麽，我該如何？要怎麽做？才能讓自己好過點？我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可是，自己也曾言之鑿鑿地說著自己相信百朝臣，要怎麽對待百朝臣都跟逍遙子沒有關係，可是當他手上出現了四無君的藍羽時，我遲疑了、退縮了，甚至懷疑起自己當初逍遙子的斬釘截鐵，一定可笑至極!
　　　“你懷疑我，是很應該的!但我厭惡了幫四無君當跑腿，不值一錢地被他愚弄!所以，我這次……”他話語一停，當場用力一折，藍羽瞬間裂作兩段!
　　　“這次，我決然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語氣，一切一切都表明瞭他的堅定，堅定得，讓我驚訝!
　　　離間？欲擒故縱？瞞天過海？苦肉計？……四無君慣用的伎倆逐一閃過我的腦海，一再提醒著我，百朝臣這麽做是有目的的，有目的的!
　　　“你說得……太嚴重了。”我硬是扯起一個笑容，緩和著彼此的情緒，“自我進入天嶽以來，我就認爲你是我的朋友，算來，時間也不短了。”
　　　時間，有時並不能說明什麽，四無君是如此，百朝臣大概也沒例外。
　　　“負平生，你要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百朝臣跨前一步，急急辯解。
　　　“百朝臣……”我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而且盡量顯出和善，“我相信你的，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對不對？你也累了吧？早點休息如何？”
　　　雖然是詢問，可是我並沒有給他考慮的時間，緊接著便喚來一個隨從：“帶百朝臣去房裏休息一下吧。”
　　　“負平生，我不累，我……”他還想說些什麽，可是我已經轉過身不去看他的視線，隨從也很識趣地開口道：“先生請隨我來。”
　　　無奈地，百朝臣不再言語，像是很失望一般，默默轉頭離開。
　　　“給他最好的照顧。”
　　　我又吩咐了這麽一句，爲的是讓百朝臣明白，信任他的前提，是給他最好的照顧，而非軟禁他。
　　　百朝臣走後，大廳只剩下我一個人，頓時顯得空虛。
　　　看著地上斷作兩截的羽毛，心裏一陣感嘅——
　　　四無君沒有理由不清楚百朝臣輿我的交情的，卻依然派他來接近我，若不是有完全的把握，就是他想看一場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的好戲。
　　　熟知感情、利用感情……軍師真是一個何其殘忍的職位!
　　　拾起地上的藍羽，找了張椅子坐下，看著、沈思著——熟悉的藍羽，曾經那麽嚮往，又曾經那麽厭惡，如今，是否該好好思考他的存在呢？
　　　手指扶上額頭，閉上眼，腦中回憶起久遠前的某些片斷……
　　　“你不會下棋？”
　　　“是的，屬下並沒有學習過。”
　　　“學會下棋，你會獲益無窮。”
　　　“下棋，不過是娛樂……”
　　　“棋盤，本是一方世界。等你學會下棋，再來輿吾談論這個問題。”
　　　………………
　　　“軍師的第一步棋，爲何總是落在邊緣？意圖太明顯了。”
　　　“勝負並不在於意圖是否讓人得知，若夠能耐，大可一較高下；若無此能力，就算被你得知吾的目的，也無可奈何。”
　　　“知道意圖，就可防微杜漸。軍師你看，你的那片棋子，不是已入了死地？”
　　　“哈，給你生存的空間，才有吾取勝之機。”
　　　………………
　　　棋局間的撕殺，常讓他忘我，並說出不少引人深思的輿學習的話，如今，思考他的話，著實讓我受益匪淺。
　　　可是，我看不慣他在棋盤上狠辣的作風，也許也學不來他的無情，例如百朝臣……
　　　“我不想打攪你，”低沈的聲音又不期而至，“可是我禁不住好奇。”
　　　“有什麽事你是不好奇的？”我不太認真地回了他一句。盡管我真的很明白不該如此對待合作的人，可是一見到那道彩虹色的身影，就會不由自主地冷起臉孔對待他，像是習慣成自然般。
　　　“令我好奇的事很多，不好奇的事也很多。”逍遙子微微一笑，“例如，我看到百朝臣沮喪的表情……”
　　　真是煩人，他每次就是要追問這些只會讓我更加頭痛的問題嗎？逍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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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樓發表於: 2005-11-25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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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羽•飄花（三十四）——逍遙 by 靜·唯

　　　陽光融融，透過枝梢；淺溪清流，水下或灰或白的卵形石零亂排列；綠柳低垂，柔枝隨風輕點觸及水面，劃開水紋漣漪。
　　　好一幅愜意的畫面……
　　　邪能境與春光明媚永遠無緣，但，這卻難不倒姚韹君。
　　　此刻我就在邪能境，坐在虛舍的涼亭裏，欣賞著柳岸清風。姚韹君正跑進跑出地忙活，端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食盒果盤。

　　　“景色不錯哦。”
　　　她好不容易才張羅完了，捧起杯子落座。
　　　“姚韹君依然這麼懂得享受。”我應道。
　　　——景色怡人又怎麼樣呢，說到底只是自我滿足的幻象而已；邪能境本身，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麼一個組織。

　　　“別光坐著啊，這些都是我叫人特意做的……唉，自從你回來之後，事情一下子就多起來，都沒人來陪我喝茶了，唉……”
　　　我笑：“看來我確實不該回來。”
　　　姚韹君一瞪眼：“你敢！我親自拿繩子把你捆回來你信不信？……吃啊吃啊，別光讓我一個人動嘴。”

　　　八位元老在蜃宇都各有居處。須臾夫人住在瞬間，姚韹君就有虛舍，等等；若無主人邀請或引領，任何人擅入都是死罪。
　　　規矩雖是如此，可我從來不覺得這八處居所有什麼了不起的價值，只是一群怪癖的老頭子自得其樂、隨自己喜好佈置的詭異地方而已。
　　　要說虛舍的與眾不同之處，大約就是無論在虛舍的哪個角落都能找到零嘴點心這一點……

　　　“來來來，這個蓮蓉豆酥是早上剛送來的，很新鮮哦~~~記得你跟陰陽以前都很愛吃的——不過陰陽不喜歡外面那層白芝麻糖，每次都把皮剝下來丟給你。呵呵，你看，你們倆的事情，姚姨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我盯著面前的那盤豆酥，不作聲——其實，我也不怎麼愛吃芝麻糖，只是要我為這種事情去跟陰陽爭論就太麻煩了。

　　　“什麼時候有你們兩個坐在身邊，像以前那樣一起吃吃玩玩，姚姨就心滿意足了。唉……”
　　　我依然只是笑笑。
　　　——姚韹君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表示她差不多要進入正題了。
　　　說什麼像以前那樣，想要重現過去也好，挽回已經不存在的東西也好，這些都是都是看不清現實之人的癡夢，姚韹君可不是啟君……深諳真實與幻想之界的她，不會犯這種錯誤。

　　　她看著我，淡淡細細的眉毛挑了起來。
　　　“喲——你這表情，對我你也有疑心是不是？”
　　　“鬼隱不敢。”
　　　“呵呵，你在想什麼，我會不知道麼？”
　　　“那是當然，在姚韹君面前又有誰能隱瞞住心中的所思所想。”
　　　“哼，你根本不必擔心，姚姨我幾時催促過你。我知道你行事必然有分數。”
　　　“可惜……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姚韹君這麼明白。”我放下杯子。“幾位元老有什麼交代，姚姨你就直說吧。”
　　　“交代嘛，倒真是沒有。只是慮公跟夫人有些掛心，襲元香久久沒消息上報——啟君跟佚公又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所以，他們叫我找你隨便聊聊……”
　　　“套話麼？”
　　　“呸！死小鬼，沒大沒小！不怕下次我在你杯子裏下毒！”
　　　手指尖尖直指我鼻樑，我偏了偏頭。
　　　“姚韹君對晚輩怎可能這麼狠心，最多也是下下迷藥罷了……”
　　　聞言，她咯咯又笑。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就老實招了吧。”

　　　“招什麼，那個負平生，他也許樣樣及不上四無君的一半，可唯獨戒心這一條，誰都得輸給他。要打敗他容易，而要他心甘情願地交出東西卻難如登天……”
　　　——這麼說來，負平生倒是很有管家的素質。

　　　“可我看你跟他似乎相處不錯嘛，你往那頭跑得比自家還勤快~~~”
　　　我搖頭：“兩回事。”
　　　——確實，現在他可以跟我有說有笑，態度自然，在別人看來大概真的像是相知多年的好友一般，可是這只限於私交。一旦談到天嶽，邪能境，或者他的部屬、他的同僚，他的眼神馬上就會改變。
　　　雖然，我知道那並非代表不信任，相反，他有時也會認真考慮我的意見……然而，畢竟，我是我，他是他，我與他是兩個人。
　　　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我一向如此認為。
　　　或許在他心目中，就連“自己”也無法例外。

　　　“何況，負平生應該已經瞭解襲元香的功用，對此必然會反復斟酌厲害得失。”
　　　姚韹君翻手梳理了一下鬢角散亂的發絲：“……我也知道這事情急不來，唉——”
　　　“剛才在蜃宇，沒看見啟君和佚公。”
　　　“就是，”她皺起眉。“最近蜃宇商量事情，他們兩人都拒不出面……我們就是怕這兩個坐不住啊。”

　　　啟君，只要能讓陰陽師復活，相信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就算不致於走到公然跟其他幾人翻臉的地步，拆拆“邪能境之主”臺面之類的舉動，他還不會猶豫……不過，明確的目標，反而使得他的心思容易掌握。
　　　可是佚公……當然，我跟陰陽師之間，他肯定是站在陰陽師一邊。
　　　但是在我印象中，佚公以前並不是一個堅持己見的人，或者說，他根本是不會表達己見的人。順勢而為是他的風格，不與人爭，不與人強，不堅敵不對立，滑溜地見風使舵附和多數人的意思。在八個老傢夥之中，他似乎永遠都是無足輕重的一份子。
　　　然而這一次他卻擺明瞭立場……說是他老來心性轉變，對陰陽師突然關心起來？這種話說給三歲孩童聽也沒人會信，邪能境的老妖怪哪來如此纖細的感情！他到底在盤算什麼，叫人不得不防備。

　　　“你們啊——真是，老的小的都叫我操心！”
　　　姚韹君又哀起來。
　　　“是嗎？”
　　　“怎麼不是？一個個都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有話也不講出來！哪里還像一家人。”
　　　“不是說我的心思姚韹君你一目瞭然麼，既然如此，何須我再贅言！”
　　　她白了我一眼，鼻子裏出氣：“哼，剛才是我在‘套話’行了吧？”
　　　“那姚韹君以為我還有什麼話想說？”
　　　“幽無相。”

　　　“哦……”我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不是嫌我對他的處罰輕了？”
　　　“正相反，我覺得姚韹君不該對弟子如此狠心。”
　　　“喲~~~”
　　　姚韹君掩口笑道：“好個體恤下屬的邪主啊！真希望你不是口是心非才好！”

　　　我沒吭聲，等她笑夠。
　　　她一手輕拍面頰：“好吧好吧，我就當你是真心體諒他……只不過廢了他一隻眼睛，而且也不是醫不好的傷痕。你少擔心，他要真瞎了，以後還怎麼做事，呵呵。”

　　　擔心？幽無相？……我摸摸鼻子……我還沒那麼好心。

　　　“西無君還活著，這確實是意外之變。”
　　　“當初他不是言辭鑿鑿，說西無君中他極招必無生路麼？”
　　　“西無君也非泛泛之輩，據說他對奇門術法亦有所通曉，能在危急關頭保住性命也不是太不可思議之事。”
　　　“這是幽無相的解釋。”
　　　“不錯，”她一點頭，“可是，若找不出破綻，你我就沒有理由去懷疑他的解釋。”

　　　我笑了笑，轉頭望向那幻力構造出來的清澈溪水。
　　　“不殺西無君對他有什麼好處？——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姚韹君嘟嚷著。

　　　確實，西無君活著，就意味著幽無相的秘密隨時都有被揭穿的危險。雲塵盦之外阻礙了西無君，卻留手不殺，這只會徒增自己的麻煩而已，幽無相不會如此愚惷。
　　　如今的西無君，似乎已同廢人無異，心智全失，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上來。應是那一戰受重創所致。
　　　不過，也多虧了他在天嶽一鬧，負平生他們才得以順利進入鞠陵城。

　　　“眼下四無君正全力醫治，再要滅口已是不易……暫時，只得叫幽無相在近旁監視著也就罷了。”
　　　姚韹君的結論。

　　　………………………………

　　　鞠陵城倚山而建，由正面進入東無君的主城必須通過五道城門。五門關哨地勢依次漸漸升高，站在後方任何一座城門樓上，都能對前幾個關口的情況一覽無遺。
　　　而主城背後則是面海的峭壁，設有一道落石陣以及三個監視鐘樓，一旦有人從海上接近，鞠陵城的守軍便會從高峰撒下岩石雨以示歡迎。
　　　鞠陵垹可稱得上是世上最為理想的防守地形。
　　　任何人想要突破鞠陵城守勢，走的必然將是一條屍體鋪成的道路。

　　　四無君，被負平生如此堅決而強硬地拒於千里之外的你，會採取怎樣的做法呢？
　　　——我還真有些期待。
　　　只怕現在的你，還無暇考慮。

　　　海上吹來的風，雖也潮濕，卻不同於邪能境的陰冷，別有一種溫暖的味道。
　　　我來到負北生所住的西苑，跟往常一樣，靜得只可聞海浪激蕩之聲遠遠傳來。

　　　負平生到此之後，把原先第一殿的人馬與鞠陵城領軍重新編制，在獲得東無君“首肯”之後，統一發號施令派遣任務。鞠陵城上下都是一種井然森嚴的備戰氣氛。
　　　而唯獨這裏，卻連一個守衛也沒有。
　　　因為他好靜，不喜歡被人前簇後擁。
　　　說他太沒有身為領導者的自覺，真是一點沒錯。
　　　無奈負平生就是這種人——其實，他特意不讓衛兵接近西苑，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讓我來去自由。
　　　儘管他沒說，我也心裏有數。

　　　石桌上有酒有杯，一杯中半滿，另一杯是空；還擺著幾樣小菜。

　　　“大敵當前，你還真有閒情逸志。”我說。
　　　負平生微微一笑：“偷得浮生半日閑……正巧，他們都不在，沒人陪我。”

　　　我拂袖掃去石凳上幾片落葉，著座，與他面對。他將右手羽扇放在石桌上，拿起酒壺要往我杯中倒，被我伸手攔住。

　　　“我不喝酒。”
　　　他一怔：“不想喝？”
　　　“我沒喝過酒。”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不相信。

　　　“我不會喝酒是這麼奇怪的事嗎？”
　　　“不……”
　　　他苦笑一陣：“其實我也不喜歡，也不大會喝酒。”
　　　說完，負平生叫來侍從，換上一壺茶。

　　　“忙裏偷閒還要忍受自己不喜歡的味道？”我不禁有些奇怪。
　　　“我覺得我該習慣。”
　　　“世上沒有規定做大事的人必須得會喝酒。”
　　　“當然。”

　　　他的眼睛盯著我手中的百合，有點出神似地跟了一句：
　　　“四無君也不喜飲酒。但是，他酒量不錯——因為犒勞將士、公事應酬都不能沒有酒，他覺得，這也是上位者的責任……”

　　　話未說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匆匆閉上嘴。隨之而來的，便是沉默。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突然提起四無君。
　　　於是我只好端著茶杯，將注意力集中在杯中的清清液體中——是好茶。
　　　我不像慮公和佚公講究茶道，也不像姚韹君那樣天生的挑剔跟好享受，對茶，我沒多少興趣，也瞭解不多。
　　　我似乎沒有什麼可稱得上嗜好或者興趣的東西……最多，也只有花點時間修習術法，僅此而已——那也並非是為了樂趣。

　　　“都說酒能銷愁，我在想，我不喜歡喝酒，是否因為過去從沒遇到過真正值得我煩惱的事情……”

　　　我沒回答。
　　　叫我怎麼形容好？……天真嗎？
　　　是啊，就是天真。
　　　無論是在天嶽王城還是這裏，過得都是勾心鬥角的生活，做得都是不講情面、容不得心軟的事情，而他的想法卻總有改不了的天真。

……………………………………………………………………………………
　　　“或許可以考慮用別的方法，你沒必要在負平生身上浪費太多時間——如果他真的扶不起或者太堅持，讓他乖乖聽話的手段，要多少邪能境都施得出來，呵，”
　　　姚韹君輕輕笑著。
　　　“這些，不需要我再教你吧，你應該比我還熟練啊！”
……………………………………………………………………………………

　　　姚韹君說得很對，眼前這個天真又矛盾、還會自尋煩惱的傢夥，他根本沒資格做邪能境的盟友。
　　　但是，我仍然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議。
　　　——永遠都能保有這份天真的人才是負平生。因為有他的天真，形勢才會演變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因為有他的天真，才會有變數的將來……那正是我所期待的。
　　　逍遙子只能是逍遙子，負平生也只能夠是負平生——否則，一切便都沒有意義。

　　　“可我依然不習慣這種味道；只是，變得不易醉罷了……”
　　　他的聲音忽地一沉，變得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在轉眼間恢復了原樣

　　　“不過，完全沒沾過酒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他又抬眼看向我。
　　　——喝不喝酒有這麼值得研究的嗎？

　　　“我討厭騙人的味道。”
　　　我說。
　　　負平生一搖羽扇，笑道：“這可不像是逍遙子或者鬼隱會說的話！”

　　　我慢慢拿著茶杯在眼前晃動，悠悠然地回答：
　　　“欺人無妨，自欺就有點無趣了。”

　　　羽扇頓住，他的笑容漸漸褪去，換以一聲輕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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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羽•飄花（三十五）——平風 BY雲殤

飛羽•飄花（三十五）——平風 BY雲殤

從煦苑的玉亭中看去，亭外是一鑒平湖，無管氣候總是泛著幽藍的鱗光。

湖邊植有數株梓樹，迎著細雪挺立，顯示出“有風骨”的模樣。

還有紫萱花及白荻花，葉面上都結了一層細細的曉霜。

玉亭是聖主最喜愛的地方，而眼前則是聖主最喜愛的景致。

清晨早已過去，朦朧的天空中透出薄薄的陽光。

今天，我決意要讓自己一天賦閑。

坐在玉亭中，幾案上置著一張瑤琴。

玉亭外，煦苑之中人來人往，不似往日聖主在時的端雅寧靜。

自從聖主去世之後，他往日所居的煦苑就改成天嶽各部門的辦公之所——這也是根據需要，因地制宜，恰當的時候在恰當的地方做恰當的事。

但惟獨這玉亭、明湖，卻是完好地保留了下來，未曾動過分毫。

“軍師為何偏要把玉亭留下來呢？”武咸尊曾問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卻玩弄著掌中的羽扇。

“留下一點餘地不是很好嗎？武鹹尊。”

平風造雨四無君，從來就不需要風月無邊的浪漫情懷。

非關追思，非關憶記，只為留下一片可以迴旋的“空白”。

那已經是數月之前的事情了。

數月之前變故紛至遝來：聖主亡故、東無君叛出、第一殿戰事失利、西無君瘋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有邪能境以及中原正道的窺視，內部也是危機四伏。

這樣的情況，直讓人分不出任何閒暇——焦頭爛額，不錯，正是焦頭爛額，我已經快不能認出本來的自己了。

而在忙碌之中，我卻未曾思考過：我到底為了什麼而忙個不停？

這真是一個，很諷刺的問題。

往日裏，天嶽中的號令是由聖殿發出的——不管聖主是否在主城之中，軍師也不過是聖主的代理。

而現在，一切命令不管大小，均是從思過齋中發出。

我清楚屬下們對此舉的議論紛紛，也明白這又會為那些惟恐天下不亂之輩提供說辭。

但我不願當我站在聖殿的臺階之下時，卻要面對著空空的寶座。

這會讓我不知所措。

是該好好思考一下了麼？

做事不問緣由，那只是庸人的作為。

玉亭外，煦苑中，人來人往。

——都是未曾解識己身因何而來，因何而往。

我坐在玉亭中，幾案上置著一張瑤琴。

——爐中香木快要燃盡，絲弦始終不曾撥弄一個音。

刻意的尋覓就始終不能有所得嗎？

頓悟一類，我是不相信的。

“我在思過齋找不到你，原來是躲到這裏來了！”

隨著粗豪的聲音，一個身穿黑衣的魁偉漢子步入了玉亭。

“啊，南無君駕到，有失遠迎，豈請恕罪！”我笑道。

“你少給我來這套！”南無君毫不客氣地在我對面坐下，“哐”一聲，石桌上多了一個酒壺。

“來，跟我喝酒！”

我只笑著，沒有回答。

古琴和香爐旁還放著個酒壺，一個無所事事的閒人，一個不知所謂的粗人——這種情景，除了可笑，還是可笑。

看見我毫無動靜，南無君似是有點氣惱：“怎麼？看不起我麼？告訴你，這酒可是千年的陳釀，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它就在酒窖了！”

——南無君的這種樣子，倒是比他陰沉時的模樣看起來要舒服得多。

“不敢，”我說：“恭敬不如從命。”

“哎，這才像話嘛！”南無君說完，“哐”一聲，石桌上又多了兩個酒碗。

陳年的好酒，香醇自不待言。

酒逢知己才能千杯少，而在這裏對飲的兩個人，顯然不是想著同樣的事情。

我只是小飲了數口，南無君卻是無須勸酒已經三碗下肚。

“平五嶽是瘋掉了，那個沒百霜居然也去耍瘋！切，偌大一個天嶽，想找個人陪我喝酒就那麼難嗎？”

南無君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自斟自飲。

西無君現在由專人看護著——說得難聽點就是“軟禁”。

畢竟他出現的時間實在是太過巧合，畢竟要裝瘋賣傻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

只是煦苑的御醫們圍著他診斷了好半個月，卻還沒有任何可靠的證據證明他的“瘋”是裝出來的，只能看出他曾經在一個環境不太好的地方呆了一段時間，而且還受過很重的傷，雖然也曾經被治療過，但經過在主城裏這樣一鬧，又發作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處於時而瘋癲時而清醒的狀態。

瘋癲時滿嘴胡言，清醒時反而沉默著不發一言。

無論如何都不能從他口中獲知事情的始末。所以，本質上還是一點差別都沒有。

而北無君，自從上次在聖殿裏大鬧了一場之後，就整天帶著隨從企圖沖到思過齋來鬧事。

“四無君，你不把平五嶽放了我就不走！”

北無君每次都擺出一副至死方休的架勢，但每次都是沒過幾天就被自己的隨從架走。

“你們幹嘛？！可惡！我不走啊！”

他可以有不眠不休地胡鬧的精力，他的隨從可沒有。

如此地過了一個月，雖然他已經沒有再來鬧事，但還是天天披頭散髮地在家裏亂摔東西，對別人說自己瘋了。

假如不想正視現實，當個瘋子確實比較輕鬆。

可惜，我不能容許自己這樣做。

因為我手中握著的，是天嶽眾人的性命，以及，聖主未完的心願。

南無君的目光忽然飄出了亭外。

他雖然沒有醉態，但我已看出了醉意。

“下雪了。”他說：“往日聖主最愛看這裏的雪景。”

我聞言也抬眼看去。

紛紛揚揚的，晴空中下起了雪……

日揚臺上終年不落日，天嶽主城中卻是嚴冬常住。

恒常的日照，恒常的嚴寒，都是不自然的。

聖主畢生在追求秩序、同一，也就是最終的“自然”。

“冬天是必須的，因為充滿生機的春天就在前面。”站在這玉亭裏，看著漫天的飛雪，聖主曾經這樣說道。

而現在……這個春天還會來嗎？

“琴……借我用一下。”

我站起來，走到欄杆旁，背對著，將位置讓了給他。

一點雪花粘在臉上，涼涼的。

琴音，開始從背後傳出。

沉鬱的琴聲，卻又暗藏著激越。

似乎想要宣洩什麼，卻又茫茫然地找不到出口。

我望著亭外飛雪，以及幽藍的湖水，一時間竟是出了神。

錚——

弦斷了。

我一驚回頭，看到南無君提著酒壺站了起來，還微微晃了晃。

“跟你喝酒還是沒意思，”他說：“我找別人喝去！”

“慢著！”我叫住他，然後拿起桌上的酒碗，笑道：“先幹了這一碗再說。”

南無君哈哈大笑，將我們兩人的酒碗都斟滿。

“幹了！”

碗與碗碰撞的聲音，比琴聲更悅耳。

思過齋中，我在整理桌上的檔。

絕燁看到掛在牆上的琴，顯得有些驚疑：

“主人，這琴……”

“這琴是聖主所贈。”我說。

贈琴，取“知音”之意。

知音知己，如魚得水。

只是，掛在牆上的琴已沒有了琴弦。

——就在斷弦之後。

我要完成聖主的心願，這個決心在我決定追隨聖主的那天起已然立下。

而現在，這個決心依舊不變。

只是從今天開始，要用我四無君的方式。

------------------------------------------------------

物品會因為主人的境遇而有所改變，對於身處權力中心的人來說，則更是如此。

睢園，西無君平五嶽的府邸，也是他現在住的地方。

儘管建築依舊具有氣派，但只能讓人感到一種陰森的衰敗。

不過，從大門到庭院，三步一崗，十步一哨，守衛得很森嚴。

我想，即使是在西無一族最鼎盛的時候，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排場吧？

我走進去的時候，迎接我的是當值的御醫。

“他今天的情況如何？”

“回軍師，還是沒有起色。不過現在的神志應該尚算清醒。”

“嗯，吾要去看看他。”

推開房門，裏面是少有的安靜。

一般情況下，都會聽到西無君口齒不清的自言自語。

而今天，卻是出乎意料地安靜。

床上沒有人，椅子上也沒有。

我看到西無君正趴在窗臺上，兩眼不知盯著外面的什麼東西。

“吾來看你了。”

他對我的話沒有反應，雙眼仍舊盯著窗外。

就像是，這屋子裏根本就沒有人，而他正期待著來訪的人。

我在茶几旁邊坐下。

西無君饒有興味地看著窗外，我則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這能算得上清醒嗎？真是一幫庸醫。

突然，他轉過身來，一直盯著窗外的眼睛也終於看到了我的存在。

“你來了？”

“吾已經來了。”

需要一再昭示自己的存在，這樣的行為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顯然地，覺得可笑的也只有我而已。他那嚴肅的表情與銳利的眼神使我不能再懷疑他確實能夠正常思考。

而且，他說的話令我的注意力馬上集中了起來。

“四無君，”他說：“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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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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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38)

37樓發表於: 2005-11-27 08:14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看見了就頂一下拉~也就是說，以前沒頂是因爲沒看見~

也真奇怪，我最近重看下來，也覺得自己好像比從前聰明了n倍，很多地方都是以前沒注意到，沒感動過的，但現在我就頻頻落馬，看一章就感動一章的說。這到底是爲什麽呢……是我變了嗎……

他們的名無人記念。他們的愛，他們的恨，他們的嫉妒，早都消滅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們永不再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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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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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546)

38樓發表於: 2005-11-27 11:51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引用
下面是引用wuji於2005-11-27 12:14 AM發表的: K5ZC:Ks
看見了就頂一下拉~也就是說，以前沒頂是因爲沒看見~ ^H{R+}
RpWTpT1
也真奇怪，我最近重看下來，也覺得自己好像比從前聰明了n倍，很多地方都是以前沒注意到，沒感動過的，但現在我就頻頻落馬，看一章就感動一章的說。這到底是爲什麽呢……是我變了嗎……

SO﹐嚴肅的說﹐您也不吝奉獻一把﹐將那幾篇邪能境的搬過來吧XDDD

看這文如透過水鏡觀前生﹐驀然回首的時候﹐眼淚就止不住地落下來。我是懷舊的人。。。卻不得不繼續往前走。

大家不如抱在一起﹐一同感動吧XDDD

談文論武道玄機
春夏秋冬一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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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41)

39樓發表於: 2005-11-27 22:07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to 阿姨
不僅是你，時隔一年重新再讀，我也有著不一樣的心情
從前去看，或者是作爲作者之一，入戲太深，不但對另外兩方面——逍遙子和負平生的角度——無法體會得明白，就連自己寫的四無君的部分實際上也沒有一個非常清晰的認識。
現在在看，很多的東西方才明白
當時爲什麽就會這樣不由自主地集體鬱悶起來——明明那時其實並無真正體會過什麽是真“鬱悶”，也許現在也一樣。
重看第一次，不由得失笑：這真是一群可愛的人。有時好似就是小孩子一樣的執著，“我偏就要怎樣怎樣”，做出來的卻又像很理智很理所當然一般。逍遙子在旁邊看著笑得打跌，我也在一旁笑得打跌。無論是經歷過怎樣的風霜挫折，心中依然有一塊地方純淨如孩童。這該説是個可貴的品質嗎？
重看上第二次，卻變得悲哀起來：這是怎樣孤單的一群人。如同你那次說的，他們其實都迫切地希望別人了解自己，甚至將某個人一直擺在“最了解我”的位置上。但事實證明，這個希望只是個奢望，整個世界中，孤孤單單地只有自己一個。每天，每時每刻，他們有“需要做”的事情，爲著什麽什麽理想，爲著什麽什麽目的，要怎麽怎麽樣——但當一人獨處，何嘗不會感覺這些事情其實都全無意義？
但有些事情還是必須去做，行屍走肉一般地去做。

PS：小負的那篇快寫出來了~~~還差一點點尾巴~~~

to 武老
前生……真是好遙遠啊……雖然我也知道這篇拖得實在有夠久的……這一年來也夠我寫完秋水的第二部了……
但如果以後想起，可能也會感謝這段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時間吧？
年齒愈長，似乎是越來越相信天意了……
相信每一步走來，其中都隱含著深意
好事多磨啊~~~你會等得到結局那天的~~~~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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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雨布布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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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劍、雨如霜，電掠秋雨山河鳴

醉顛狂、雨飄紅，血披秋水一色劍

舞秋月、佾江風，也是疏狂也任真

難為知己，半生飄零愁是雨；難為手足，一夢吹醒江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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