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雨布布文學琅琊文庫 10.14 葉落長埋楔子~9完，2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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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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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41)

樓主發表於: 2005-08-31 20:00

只看樓主 | 小中大

10.14 葉落長埋楔子~9完，21F

楔子：葉落，秋葬
秋，滿山的楓葉染紅了天。
縱使是殘陽如血，也比不得那楓葉，紅得驚心奪目。
記得從前，他就愛看這秋天的景色。
就著一株飄散著黃葉的梧桐，仰望澄淡的雲天，直到無法觸目的遠處。
韶雲從來就不曾理解，為何別人眼中溫柔的他，會愛蕭瑟的秋天。只單純地認為，金黃的秋色，與他有相同的感覺。
於是，十分、秋梧。

其實在雲門上，看不到那無法觸目的遠處，每當秋天那裏便會燃起一團火。
由漫山燦爛的紅楓燃起的火焰，連上方的雲層都能感受到那種熱烈的波動。
但他只是看著，默默地看著。
已經垂下的手，早已忘卻了伸出的欲望、擁抱的衝動。

自從在高山上築起了無夢的樓閣，無端山風吹得那人一頭烏絲益見淩亂。
他的懷戀也隨著那人的夢幻，一概斷絕。
他笑了。
順著指尖滲出的鮮血又沿著光滑的劍身，灌注在身下的泥土之中。
縱使那秋楓紅勝殘陽，秋天，這個蕭瑟的時節，最奪目的依舊是鮮血。

最後剩下的人便要承受最深的痛苦。
他想到，那個最後活下來的人呵，在得知他的死訊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終於，可以讓他得到懲罰了……
有誰知道那個總是為他人著想的他不過是一種錯覺？
最溫柔最善良的佾雲，其實是一個再自私不過的人。

他笑了，笑意深得再也化解不開。
金色的髮梢漸次變得殷紅如血。
他的意識朦朧得只剩下了幻想，幻想著自己已變成一片紅葉，慢慢地，有泥沙覆蓋到了身上。
他是天邊最後的一朵歸雲，卻隨著黃沙漫漫，長埋地下。

秋葉被秋風吹得打著一個又一個的旋兒。
開始與結束，沒有什麼不同。

[ 此貼被雲殤在2005-10-14 07:22 PM重新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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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發表於: 2005-09-01 06:05

只看該作者 | 小中大

主角是佾云，然后……应该和半半有关
其他………………还没看出有什么端倪

能问是什么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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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1141)

2樓發表於: 2005-09-01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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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下面是引用殷野於2005-08-31 10:05 PM發表的: %w <59d6
主角是佾云，然后……应该和半半有关 Vp =
其他………………还没看出有什內搨? `aY{$>$S
能问是什什t对丑H

配對嘛……
是一條首尾相接的食物鏈……
瀟瀟——白如霜——佾雲——半花容——瀟瀟……
大概就是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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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發表於: 2005-09-03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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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人为的食物链啊……

再加入暴风君一定会更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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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樓發表於: 2005-09-06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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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絮果，蘭因
“大師，什麼是因果？”
“因果啊……”
坐在蒲團上，白眉長須的老僧，雙目微閉，手中的黑木念珠卻是無意識地頓了一頓。
“日升，日降，是因果……
“潮起，潮落，是因果……
“施主，你可有所悟？”

金髮青年若有所思，半晌，方又問道：
“是否有因必然便有果呢？”
老僧手拈長須，微微笑道：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施主，執著於因果便生法相，礙於法相便成虛妄。世人迷惘於花花世界，由是不能自拔。施主請看外面——”
金髮青年隨著老僧所指望向窗外，窗外簌簌落落幾片紅葉，在窗櫺處略一掛牽，便又落將去了。
“——葉落了，化入土，成了泥，滋養到了樹中，來年結芽、舒卷成綠葉，漸又變紅，飄落。這葉落了，生了，又落了，為誰而落？為誰而生呢？這當中何來的因、何來的果呢？”
一席話似是而非，玄妙幽微，金髮青年一時未能徹悟。待要再問時，門外卻響起了一陣喧嘩。
“佾雲，你還要在裏面跟那老和尚嘀咕多久？”
“再不出來，你就只有洗碗碟的份兒了！”

聽得那些肆無忌憚的喧鬧，名為“佾雲”的金髮青年臉上微赧，頗覺著尷尬：
“大師……抱歉……”
老僧卻是不以為意，只慈祥地笑道：“施主，下次再談吧。”
***
當佾雲走出來的時候，正圍坐在桌邊的三人中，一個墨綠髮色的男子第一個跳將出來，叉著腰，滿面得色地說：
“我就說嘛，這招肯定管用！”
這個男子名叫“暴風君”，自稱是一個叫“十里南風闕”的地方的少主。看他衣飾華貴，儀容大度，出身豪門望族這點斷也假不得。

在暴風君身邊有一個黑髮的男子，與暴風君的躁動不同，他總是沈默著。
默默地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小口啜飲著，品的不知是甘美的茶味抑或是嫋嫋的氤氳。
他名叫“瀟瀟”，即使與最為熟識的人，平日相談也不會超過三句——寡言，似乎便是他的本色。

另一個黑髮的男子，額前兩縷髮絲卻是火樣的紅。
他瞥了暴風君一眼，懶懶地舉起了茶杯：“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地怕洗碗啊？笨……”
他名叫“半花容”，不知來自何方，也不知往到何處，似乎是一個流浪的劍客，和佾雲一樣，身邊總佩著一柄長劍。

見暴風君臉上有些掛不住，佾雲便笑著出來打圓場：
“暴風君家中有人，自然是不必自己動手洗碗的。”
“哈，”半花容狡黠地眨了眨眼：“佾雲你確定是‘家人’，非是‘佳人’？”
“耶——”佾雲轉頭也向半花容眨眼示意：“到底還是你最明白我的意思。”
“哎呀，說到我家的那位啊——那可真是人間少有的好呢！”
暴風君倒也不覺羞赧，反而是一臉陶醉的表情。

平時聊天的時候，暴風君就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他的未婚妻。
聽說那女子是雪國之主的掌上明珠，自小便與暴風君訂下了婚約。
當他誇讚起她如何美麗，溫柔，又聰明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有幸福得不得了的表情。
不過，在某次聚會之時，卻看見他臉上印著一個紅紅的掌印——新鮮熱辣。
“有趣。”
瀟瀟少有地開口說話，卻是一語中的。
在場的其他人，實在是忍不住都要笑出了聲。
“喲喲，暴風君，原來你養的卻是一隻河東獅啊——”半花容的話尾故意拖得很長，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切！”暴風君滿不在乎地指指自己臉上的指印：“這叫‘匪女以為美，美人之貽。’你們這些粗人懂個什麼？”
這次，卻是連瀟瀟都笑了起來。

四人的相識完全是一個偶然。
如果不是那幫不識相的蟊賊居然膽敢太歲頭上動土，惹到他們身上，恐怕這四個來自天南海北性格各異的傢伙也不會撞到一起，更不會在共了一番生死患難之後頓覺意氣相投就拜了把子。
當年相識就是在這個時節，這個地方。
紅紅的楓葉無風自落，秋色中，小小的廟堂，小小的茶亭。

茶亭的老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伯，每日勤勤懇懇地工作，接待著來此匆匆停留一瞬的八方來客。
每年到了這一天，他們四人便會來此地一聚。
開始時是不約而同，往後的許多年裏便成了慣例，一直到了如今。
人生的際遇往往就是這樣地奇怪，萍水相逢，卻不覺奠下了終生的友誼——或者是，命運。

“你們又在聊著什麼？笑得那麼開心。”
白衣的少女笑盈盈走上來，將泡得淡了的茶葉換過，重又沏了一壺新茶。
“在說著某人的家事……啊，不對，該是‘韻事’才對。”半花容一臉正色地說道，言畢卻是和眾人又一道笑了起來。
少女名叫“白如霜”，是茶亭老闆的女兒，年復一年，卻也與這四人混得甚是熟識了。
她吃吃地笑了半晌，方道：“天色不早了，要不在這裏用過飯再走？”
暴風君率先說道：“嘿，這主意不錯。”
佾雲微微笑道：“倒是又要麻煩老丈了。”
“不礙事的，反正，飯總是要做……”

白如霜回頭向佾雲一笑，佾雲卻是下意識地偏了頭——這道一年比一年灼熱的目光，盯得他心中很是不自在。
偏轉的視線，不覺就落在了身邊的半花容身上。
他的眼神甚是專注，只不知，看向了何方。
其實佾雲不用多想就應該明白，這樣深切的注視屬於何人，也因著此他不願多想、不願去想。
自欺欺人，到底能掩卻一些失落。

正失神間，卻見半花容視線微轉，适才的專注便不見了影蹤，一瞬間語中又帶著戲謔：“你呀……嘖嘖，現在的世家子弟都是這種家教麼？”
佾雲回轉頭，便看到暴風君又在誇張地喊餓。
何必，執著什麼因果呢……
葉生，葉落，如此的年月，不也好嗎？

秋，就在這樣的年月中，不知不覺地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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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發表於: 2005-09-17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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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風起，雲移
“佾雲，你又要出去了麼？”
發問的，是遊雲。
佾雲一笑：這遊雲，卻是雲門這一眾兄弟中，有事沒事最愛瞎操心的一個。
但為著讓他安心，便點點頭，說道：“我過上半月便回來，兄弟們可有什麼是要我帶回來的嗎？”
“有！”裏面的鍾雲應了一聲：“你要是下山，替我帶點茯苓白術回來吧，現在可是一錢都不剩了。”
才要出門時，碰著了韶雲。
韶雲從不多話，只認真地道了句“要小心”。
佾雲略一頷首，便轉身出門去了。

這一年的楓葉紅得正是時候，到了四人相聚之期，就紅得有如霞彩披山一般。
只是那小小的茶亭不在了，連那座小小的廟堂，也不在了。
“怎麼會這樣？！”暴風君把眼睛瞪得很大，似是不相信這兩座建築竟然會憑空消失。
而其他三人，佾雲，瀟瀟和半花容，同樣對眼前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議。
這還是他們往日歡聚的地方嗎？可是眼前除了一片燒過的餘燼，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喚起他們熟悉的感覺了。

少女仍舊穿著一身白衣。
往日裏，這樣的一身白是少女青春純潔的象徵；今日裏，同樣的一身白，卻成了一套孝衣，褪不盡的哀傷。
她呆呆地坐在已經燒焦的樹樁上，眼神中失去了感覺。
惟有在看見他們來了的時候，她才轉過頭，輕輕地笑了。

聽四人問起這裏的情形，白如霜說了幾句話之後，說話才漸漸俐落了起來。
原來在數天之前，這裏被一群山賊洗劫。
其實在這一個窮鄉僻壤，本來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說起來也不可能成為那群貪婪的山賊的目標。
而那群山賊的目標，本來卻也不在這個小村子裏。

那天白如霜恰到了鎮上，堪堪避過了一劫。
回到家中之時，卻已經面目全非。
據僥倖逃生了的鄉親說，匪徒們一來就大聲叫嚷著要找四個什麼人，只要說是“不知道”的，通通格殺。
說到此，白如霜便掩了臉，低下頭去，再不言語。

“看來……”半花容沉聲道：“這些賊子倒似是沖著我們來的。”
暴風君想了一陣，道：“莫非是當年的那窩蟊賊，被咱殺剩下來的龜孫子麼？”
半花容冷笑了一聲：“你今天的腦子倒是不笨。”
暴風君撇了撇嘴，說：“這有什麼的？大不了我們再殺上去，這次就殺他個乾乾淨淨……”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半花容打斷：“那些賊子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就憑我們四人之力，殺得盡麼？一個不留神走漏了幾個，以後再來尋釁、騷擾百姓，你敢打包票絕不可能產生此事嗎？”
“這……”暴風君被噎得一時沒了話說，只得用眼睛看向佾雲處求救。

雖然佾雲也同意半花容的周全考慮，但見暴風君如此，心下裏也是不忍，便岔開話題道：“我看現在當務之急，倒是要把如霜姑娘安排好。讓她一個弱女子留在此地，始終不能讓人放心。”
“我看也是如此。”半花容點頭道：“現在雖然暫保無事，但我們走了之後，若是被那幫賊子知道白姑娘與我們有牽連，必定會來尋她的麻煩。”
“這事就交給我吧！”暴風君即刻答道：“反正我家地方也大，服侍的人也多，如霜姑娘要是過來住，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覺得如何？”半花容沒有去問白如霜，卻是轉過頭去，問瀟瀟的意見。
瀟瀟見暴風君拍著胸脯打包票，於是便道：“我沒有意見。”

半花容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然後手掌一擊，道：“好，如此也就這樣說定了！”
“這……”白如霜毫無發表意見的機會便已被人如此定案，當下不無尷尬地看了佾雲一眼。
佾雲裝作沒有看見，心中卻是暗暗感激半花容的決斷，否則如果白如霜開言要求跟他回雲門，他也是不好拒絕的。
要是這樣的結果，真也是最壞不過了。

其實他並不討厭白如霜，只是她的大膽有時實在讓他很是難堪。
或者，應該是他並不習慣這樣的一種相處關係。
感情一事，到底是半點都勉強不來。
現在既然有暴風君出面承擔責任，他也樂得放心，樂得自在。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暴風君對白如霜說，言畢，卻又轉頭對另外三人道：
“哎，你們是否賞光到寒舍喝一盅？今年要是就這樣散了，到底很可惜不是？”
“喲喲，我們去是無妨啊，只是……”半花容說到此，故意把語速放慢。
“只是怎樣？”暴風君著急地問。
“只是我們的那位嫂子，”佾雲笑著接口道：“不知可有機會讓我們見上一見？”
“嘖嘖，你們這幫人就是猴急。” 暴風君說：“等我跟她成親的時候，總少不了你們這三隻饞鬼的一頓喜酒。到時還怕見不著嗎？”
***
自暴風君的十里南風闕出來之後，半花容道是有事，先自去了。瀟瀟開口邀了佾雲到他家中小住數日，說近日新得了兩壇上好的梨花釀，正好可作徹夜長談之資。
瀟瀟素來寡言，難得他有邀人之舉，更難得是要邀去長談，佾雲也就欣然應允了。

說起來，這倒是佾雲頭一次到瀟瀟家裏來。
不比暴風君的豪富，屋舍累累、雕樑畫棟，瀟瀟的家只是一座位於半山上的兩層小閣樓，下層是起居會客之所，上層大抵便是寢室。
小樓雖小，卻倒也簡樸實用。

瀟瀟自地窖裏取出兩個深黑色的罎子，泥封一開，便醇香盈室。
他待要再開另一罎，佾雲卻將他止住。
“等喝完這壇，再開不遲。”他說。
“也罷。”瀟瀟微微一笑，仍舊將那一罎酒放回地窖之中，回來之時手中拿著兩個小盞，然後擺在桌上。
“這酒便是要淺酌細飲，方才出味。”瀟瀟道。
佾雲也是笑了一笑，心中卻不由得驚訝于瀟瀟的細心周到。
他知道瀟瀟的酒量不錯，但他的酒量向來不好，為免醉後失禮，雖說在暴風君家中把酒言歡，但他卻是甚少舉杯的。
瀟瀟恐怕也是發現了此點，所以才有意換來小盞對酌。

酒過三巡，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之後，瀟瀟忽然問道：“你覺得半花容怎樣？”
佾雲聞言不覺一怔，只為摸不透瀟瀟的話意，便摸棱兩可地說：“是個值得結交的人。”
輕歎了一聲，瀟瀟道：“我知道這個問題讓你為難了。”說罷便又沈默了，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這種氣氛讓佾雲覺得很難堪，而瀟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也沒有透露出任何可供他猜測的資訊。
到底瀟瀟為何要問起半花容呢？難道他特意請自己前來，就為了問這個嗎？
……而且，為何偏偏問的是他呢……

“他很聰明，也很敏銳，思謀總也比一般人要周全。雖然嘴裏愛損人，但卻是一個性情中人。”說到此，佾雲不禁頓了頓，才緩緩續道：
“能與半花容結為兄弟，佾雲此生可謂無悔矣。”
為了打破悶局而說的這一番話，佾雲覺得，實在是言不由衷。
瀟瀟兩指拈著酒杯，微微地迴旋晃動著，目光只注視著杯中清澈的液體。
半晌，方聽見一聲笑逸出唇邊：
“哈，如若不是兄弟，卻又如何呢？”
佾雲心中頓覺陣陣寒意——不但寒，而且痛，痛得讓他沈默，卻只有沈默地痛。
這樣平常的一句話，換成是別人或者不能明瞭個中的含義。
但他佾雲能懂，早就懂了，不過等到瀟瀟說出口來，他才更加確認這份痛——或者是愛——而已。
從來便不是兄弟，何來的自欺欺人？

“嗯——有人來。”
當佾雲覺察到自己适才是在出神時，瀟瀟卻已轉身出了門，他便隨即起身跟了出去。
門外站著的人頗令他感覺驚訝——不是別人，卻是白如霜。
“你不是在暴風君那裏麼？”
佾雲未曾開口，瀟瀟便首先問了出來。
“我……”
白如霜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玩弄著包袱角兒。
“他冒犯了你？”瀟瀟的眉頭不覺蹙了起來。
“不是！”白如霜抬起頭連忙說，說完又低下頭去：“只是……”
“嗯？”
“只是……我覺得待在那裏不合適罷了……”

聽得白如霜如此說，佾雲也能猜出一二來了。
雖然暴風君平日裏未曾說過他那未婚妻的不是，但見他對她處處遷就還時不時臉上手上要掛點彩，便知道這女子就算不是十分剽悍，總也是個善妒的主兒。而暴風君是耳根子軟，如此一年見著一次，言笑自然可以無忌；但若是長期的面對面，磨出些什麼口角來叫他兩面不是人，徒然為難他罷了。
白如霜為人伶俐，心細如發，這些事情縱使當時不知，過不了多久自然就能明瞭。為免為難暴風君，與其自己過得不舒心，還不如早走為妙。

兩人把白如霜讓進屋裏，瀟瀟親自為她舀了一杯白水來。
坐定了，方才問道：“你是怎麼尋到這裏來的？”
白如霜對佾雲道：“我本來是要尋你的，半花容說你現在不在雲門，便給了我張路觀圖，讓我徑往這裏來。”
“是半花容叫你來的嗎？”佾雲心中不由得“咯噔”的一下：“他現在人呢？”
白如霜道：“他把我送到山下之後，便說有事先走了。”

“既然你不愛住暴風君那裏，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白如霜不答，只用眼睛看著他們兩人。
佾雲也是不語，他知曉她此來便是沖著自己，但能夠不答應的話，他到底還是不想主動開口。
半晌，瀟瀟道：“我來照顧你吧。”
這下不但是白如霜，連佾雲都感覺意外：他從來覺得瀟瀟獨立特行，慣於獨來獨往，怎麼忽然肯答應承擔下一個不相干的女子的安危？
而且往後裏的朝夕相處，承擔下的也就不只是安危而已了。

見兩人不語，瀟瀟卻不由得笑道：“如何？不放心我？”
“怎會？”佾雲也笑道：“你的君子風範，我信得過。”
白如霜默默地低頭不語，明明是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卻一次兩次地在沒有她插話的情況下被莫名其妙地決定下來了。

既然有白如霜在場，佾雲也就不便久留，過沒多久也就起身告辭了。
瀟瀟也不怎樣挽留，只將佾雲送出屋外的一片林子就回去了。
看著瀟瀟離去的背影，佾雲雖然覺得不該，但心中卻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一股僥倖的情緒。
孤男寡女，早晚共處，不過也就是等年月堆積起情感，由生米煮成熟飯。
雖然於他並無什麼好處，但卻覺得一種充滿期待的快意。
哈，就等那麼一天了……

回頭處，面前卻閃過一條人影。
確切地說，是一雙眼睛。
那一雙眼睛，他一直、一直都無法忘記——
那麼深沉、怨毒、充滿著恨意。
在那眼睛上浮現的紅痕，不知是血絲，抑或是髮絲……
***
待佾雲回到雲門，已經是半年之後的事情了。
這半年裏，他四處旅行，結識了許多從前不曾見過、認識過的人。
或者是要刻意忘記一些難以忘懷的事情，或者只為體會一下流浪的心境，他只知道在這些日子裏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年月，忘記了自己流浪的原因。

當他踏進雲門的一刻，迎上的是眾兄弟的驚訝。
“我以為雲門又要失蹤掉一個了。”
瑟雲說道，那口氣真不知是慶倖還是憂心。

佾雲這才知道，在他離開一個月之後，鍾雲由於等不住，終於是自己下山去了。
自此之後，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
天上彤雲密佈，眼看就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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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發表於: 2005-10-0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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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越桃花，白雪霜
從第二年開始，聚會的地點改在暴風君家中，而一年一度風雲雨電的聚會自此多了一個人的身影。
白如霜從瀟瀟的身後走出，款款地向其他三人行禮道：“三位好啊。”
“喲，瀟瀟，還真有你的！一年不見，如霜姑娘非但沒見清減，倒發出落得越發標致了呢？”暴風君首先便笑了起來。
半花容斜乜了暴風君一眼，酸溜溜地說：“這樣倒好，在瀟瀟那我倒放心著些，若是跟了你——說不定早就被拆吃入腹了。”
白如霜的臉馬上就紅了。
佾雲聞言便笑著替暴風君分辯道：“半花容，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暴風君又不是禽獸，怎吞得下個大活人呢？”
暴風君卻是聽出味兒來，忙對佾雲說：“喂，佾雲，你到底是向著我還是暗地裏幫半花容損我？什麼禽獸不禽獸的？我是禽獸，你們這幫當兄弟的可一個都跑不了！”

瀟瀟忽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說：“我到外面走走。”便逕自出去了。
“看你，”佾雲轉過頭來對暴風君說：“說錯話了不是？”
“我又說錯什麼了？”暴風君說：“怎麼也是你跟半花容先拿這話來惹我，說的什麼禽獸，誰想著有人會不愛聽呢？”說到這，暴風君也有了點氣。
“都是誤會而已，”白如霜起身道：“我去尋他回來吧。”說罷也走出去了。
“好……又走一個……”半花容用如同說風涼的口吻說著，然後舉起杯來飲了一口酒。
“好好的聚會，可不能就這樣黃了。”暴風君說。
“那好吧，我先來認錯。”佾雲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暴風君作了個揖：“您不是禽獸。”
暴風君差點就一口酒噴了出來，忙不及迭地扶起佾雲道：“免了免了……你想要嗆死我啊？”
半花容見此也是一笑：“你不是禽獸，可是家裏卻有一隻。”
暴風君不解：“卻有一隻什麼？”
半花容不緊不慢地說：“母老虎啊。”
“錯了，”暴風君搖了搖手指：“老虎這種剽悍粗壯的生物怎麼能用來與她相比？怎麼著也該說是‘大蟲’——多麼纖細、柔軟、伏帖……”
“暴風君，你別說了……”佾雲首先告饒：“你再說，我可要吐了。”

三人又坐著笑了一陣，佾雲說：“我們還是去找找他們吧，過了這些時候，恐怕氣也該消了。”
暴風君悠然道：“急什麼，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會兒不也好麼？”
覺察到半花容的臉色瞬間變了一變，佾雲忙對暴風君道：“你胡說些什麼啊？”
“哈，什麼胡說？我敢保證，瀟瀟一定對人家如霜姑娘有意思。”暴風君沒留意到旁邊兩人的表情變化，繼續發表議論：“這瀟瀟就是一紮嘴葫蘆，想要什麼卻死悶在心裏不說。但就算他不說，我可也知道，這就叫做‘經驗’。他雖然沒我英俊瀟灑，好歹也算長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這樣一天到晚的跟如霜姑娘耳鬢廝磨眉來眼去，難道人家姑娘家心裏也沒個想法？呵呵，說不定瞞著我們兄弟幾個，他們早就好上了……”
半花容霍然站起，冷冷地說：“不是說去找人麼？到底走不走了？”
佾雲一把拉起暴風君，然後推著他往外走：“走吧情聖，你的這套大道理還是跟你那母大蟲說去……”

三人離了屋子，便入了花園中。
十里南風闕中長年和風吹拂，四季如春。縱使周遭已是天末秋涼，這花園中仍舊繁花似錦。
而其中卻有幾株花樹開得猶盛，熏風一吹，吹落紅霞片片，豔麗非常。
忽見一個雪白的人兒立在花樹之下，紅白雙輝，更是動人。
“如霜姑娘，”暴風君趨前一步，問道：“瀟瀟呢？還沒找到他嗎？”
白如霜搖了搖頭，卻反問暴風君：“這花……叫什麼名字呢？”
“這花嘛……嘿嘿，”說到這花，暴風君臉上現出些得色：“這可是我們這裏特有的品種，名為越桃花……”

暴風君才剛打開話匣子，欲要長篇大論地吹下去，突然一陣風聲勁急，夾帶著雪花雪片疾吹而來，讓在場諸人都不禁打了個寒戰——尤以暴風君為甚。
旋轉的風形慢慢止住，逐漸化出了一個美麗女子的形貌來，那女子著一身紅色勁裝，愈加襯得英姿勃發。
那女子掃視了一眼在場眾人，目光在白如霜身上略加停留，最後定在暴風君身上，話未出口，怒容先現：“你在這裏幹嘛？”
“我嘛……不是在跟兄弟們聚會麼？來來來~~”說著暴風君就把那女子拉過來，向眾人介紹道：“這位是傾天紅，正是賤內……”
暴風君尚未說完，便被傾天紅一腳正中腹下……
“誰是你的‘賤內’？我啥時候答應嫁你了？少給我做夢了！”
傾天紅甩開暴風君的手，抬起頭大踏步便走了。暴風君連忙從後追著：“別走！等我啊！”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林中，不久便聽得那邊傳來“啪”“啪”清脆的兩響。
“又有人挨打了。”半花容說。

果不其然，半晌便見暴風君捂著腮幫子回來了。
半花容調侃道：“來，我們來數數這臉上到底有幾個指印。”
暴風君嘿嘿乾笑兩聲，道：“別數了，她又不是六指，當然是五個。”
佾雲笑道：“剛才明明是響了兩聲，怎麼會只有五個？起碼也有十個。”
暴風君斂容道：“她巾幗不讓鬚眉，乃是女中豪傑，出手精准，兩掌堪堪疊在一起，當然只有五個。”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了。
佾雲笑著對暴風君又是深深一揖：“情聖，小弟我是真真拜服了。望您賜教上一招半式，也好讓小弟我受用受用。”
暴風君一下也來了談興，故意裝出嚴肅的模樣，道：
“諸位兄弟啊，‘情聖’我是不敢當的，但可不妨教上你們一招——在這方面我也可算得有權威的——對於喜歡的人啊，得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其實她們也不過在考驗咱們的誠心罷了，待到誠意夠了，哪有不心軟帖服的道理？”

這話說出來，卻是俱各沈默了。
暴風君不知自己這話恰巧說到各人的心病上，只笑道：“如何？還受教麼？”
半花容先是嗤道：“切，什麼爛道理？就憑未來嫂夫人對你的‘溫柔’，這一招我還是不用為妙。”說罷，便快步走在了前頭。
“怎麼沒有道理？喂，半花容，你倒給我說清楚！”暴風君急了，便追將上去。

剩了白如霜和佾雲兩人，白如霜只低著頭慢慢走著，似在思索著什麼。佾雲不好就離開，便也慢慢跟在旁邊。
一陣，白如霜忽然道：“你說……暴風君說的有道理麼？”
“呵——”佾雲頗不自然地笑了一笑，只幸白如霜並未看見：“他總是愛胡說，你別相信才好。”
“但我覺得……他說的未嘗不可……”白如霜忽然停住腳步，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佾雲：“你是不是在躲我？”
佾雲訕訕地笑道：“你多心了。”
“不，”白如霜篤定地說：“縱然暴風君說的有理，但我不是胡攪蠻纏的人，這樣大家都厭煩，也沒有好處。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話，一句確實的話。”
——白如霜不是簡單的女子，佾雲從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敏感地覺察到了。
半晌，他終於對上了白如霜的視線。
“瀟瀟是個很好的人。”他平靜地說：“你們會幸福的。”
“幸福？是嗎？”白如霜喃喃地自問著，然後又淒然地笑了：“你，他們，都是些不負責任的人……不負責任的人……”

佾雲站在原地，看著白如霜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的視野之內。
他沒有動，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是錯，但他知道他別無選擇。
轉眼間林中忽然掠過數點紫色的光點，佾雲不禁心中一凜：是瀟瀟……剛才的話，不知他聽見了沒有？
“喂，發什麼呆？”
有人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佾雲吃了一驚，轉身發現卻是半花容。
“你怎麼來了？”佾雲問：“暴風君呢？”
“和你一樣……佳人有約——”半花容意味深長地瞥了佾雲一眼：“自然就丟下我一個了。”
佾雲在半花容面前頗覺著些局促：“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和暴風君一樣地胡說了？”
“呵，胡說？親耳聽來的還要胡說嗎？”半花容輕鬆笑道：“人家是落花有意，你卻是來個流水無情，好沒情調！”
“哈，”佾雲笑道：“強扭的瓜不甜，何必呢？”
半花容神色微變，嘴裏卻只“哼”了一聲：“言不由衷。”
“你要聽真話嗎？”佾雲沉吟了一下，認真道：“其實，我是不願失去你……們幾個兄弟。兄弟情分，不比兒女之情珍貴得多嗎？”言畢，卻向半花容笑了下。
半花容卻不看他，只仰天打了個哈哈：
“哈……女人，卻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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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發表於: 2005-10-08 2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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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風蕭蕭，雨瀟瀟
一日，佾雲、瀟瀟、暴風君三人各收到一張請帖。
帖是半花容發的，道是新居落成，約請諸兄弟于九月初九往來一聚。
佾雲一向只道半花容是四海萍蹤，居無定所，今日聞他竟定下一處住地，雖則難說喜事，到底也是一樁奇事。

至初九重陽這天，佾雲依約來到半花容所指的地方。
只見眼前一山，壁立千仞，抬頭看去峰頂已在雲霧中，莫測其高。
“這半花容也真會想……”暴風君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恰好選在重陽這天，就是要讓我們爬山嗎？”
佾雲微微一笑，卻不做聲。
這山，若不是有絕頂輕功哪能輕易上得了？何況那位纖纖弱質的白如霜姑娘呢？
這一招“逐客”，真使得不著痕跡。
當下只道：“走吧，恐怕瀟瀟早就到了。”
言畢同時雲騰風起，瞬間便到了頂峰上。

上得峰頂之後，首先入目的卻是一片花園。花園雖不大，但其中花色絢爛，爭奇鬥妍，也不知半花容是從何處得來這些奇花異木。
然後便見一高樓拔地而起，當中一匾額書著三個遒勁大字：無夢樓。
兩人徑入樓內，當先便聽得半花容的聲音：
“嘖嘖，你們兩個，可是遲到了。”
然後才看到大廳中已坐著兩人，正是瀟瀟與半花容。
暴風君哈哈笑道：“你這裏景致好，我和佾雲貪看，走得慢，自然就遲到了，還望主人莫怪。”說罷便深深地揖了下去。
“罷了，”半花容笑道：“我也不是計較之人。”然後起身為兩人安排落座，放上酒杯酒壺。

“我說啊——”暴風君對半花容說：“你這樓名也取得忒雅了點吧？”
“雅嗎？我覺得意思倒也俗得很。”半花容輕輕一笑。
“哦？願聞其詳。”暴風君一副誠心求教的模樣。
半花容卻也被他逗樂了，便微笑著說道：“世人煩惱皆因有夢起，無夢無夢，斷卻那三千煩惱，樂在逍遙。這意思不俗麼？”
“好！”佾雲當先讚了一聲，但又覺自己失了言，便又低頭飲起酒來。
“要樂便樂，幹嘛還非得‘無夢’？”暴風君說：“依我說，乾脆叫個‘行樂樓’好了！”
“‘行樂樓’……你道這是妓院嗎？”半花容笑道：“不過我近日倒是得了一個絕好的歌姬，我去喚她出來。”說罷便起身離席而去。

三人自斟自飲，又說了好一陣的閒話，卻還未見半花容回來。
“那歌姬想來是個大牌的，”佾雲笑道：“連主人都叫不動她。”
“那是半花容不會使喚人。”暴風君懶懶地說：“若換作是我，我只一聲呼喚，哪有不來的道理？”
瀟瀟只在旁聽著，過一陣，忽然道：“來了。”
果然自樓上傳來細細的聲響，漸漸清晰地聽聞到是環佩叮噹，聲聲甚是悅耳。
少頃，香風遙遞，便見自畫屏之後款款轉出一個紅粉佳人，深深地向三人福了一福：
“奴家見過三位大爺。”
那女子抬起頭來，卻是眉色如黛，雙眸若剪，粉面含春，薄唇凝朱，一頭捲曲的秀髮錯落有致地紮在腦後，間或垂下幾縷更添風韻，端的是個入畫的美人。只是那眉目之間透露的男兒意態，卻是無論如何矯飾都掩蓋不了的。他這一抬頭，雖著實讓三人驚訝，但瞬即便認出這是半花容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嬌俏的妙人兒！”暴風君當先便叫起好來：“果真是不負你這‘花容’之名啊！”
“讚謬了。”半花容舉起袖來半掩著唇，輕輕地笑了一聲，便走過來親自執壺為暴風君斟了酒，卻也不遞上，只自己拈起杯抿了一小口方盈盈笑著送到暴風君面前。
暴風君笑著將杯接過，沿杯深深地嗅了一番，歎息道：“好香——只可惜不能被喂個皮杯。”
半花容一甩絲帕，笑嗔道：“有美人服侍，你知足吧你！還想著喂皮杯！”
暴風君方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著這一幕鬧劇，瀟瀟蹙著眉頭，悶悶地喝著酒。
佾雲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什麼喜哀，卻還是在半花容看向他的時候勉強笑了一笑。
但半花容頃刻便把目光收了回去，低頭又斟了一杯，卻捧到瀟瀟面前。
“大爺……”半花容瞥了暴風君一眼，又笑著對瀟瀟道：“适才那位大爺說要敬皮杯，奴家偏不要敬他的，就要來敬你的。”
“瀟瀟，這可是美人恩啊！”暴風君馬上跟著起哄：“你可不能不接受哦，這是規矩！”
瀟瀟看著半花容，半晌，沒有拒絕的表示，大概也就默許了。
半花容笑著含了口酒，緩緩攀到瀟瀟身上，雙手抵住他的雙肩，慢慢地俯下頭——
暴風君依然在起哄，但佾雲看在眼裏依舊是無聲的畫面。
那道自雙唇貼合間蜿蜒滑到腮邊的酒液，琥珀色，猶如被年月暗啞了的血痕，卻依舊流動著，一滴、一滴……

“好了。”半花容笑著推開瀟瀟，然後從身上爬了下來，又斟了一杯，卻走到佾雲面前：“現在輪到你。”
“我？”佾雲有些驚訝，卻還是溫和地笑著：“我就不必了吧？”
“你剛沒聽暴風君說嗎？不能不接受。”半花容笑著，但那笑容中卻沒有溫度：“每人都要敬一次，這才公平。”
“不公平啊不公平啊！”暴風君嚷了起來：“為什麼他們都可以喝皮杯我就不行？”
“因為你有未來嫂夫人啊，我可不敢。”半花容笑道。
暴風君指著瀟瀟道：“他也有啊，為何你就敢？”
氣氛霎時僵了一陣，半花容才呵呵笑道：“他那位，才沒你那位兇悍呢！”
“那可就不對了——”果然，暴風君一說起家中那位就開始陶醉起來：“那不是兇悍，那叫‘打是疼罵是愛’——”

趁著暴風君還在陶醉的空擋，半花容馬上趨前，身子一傾，雙手一壓，竟是把佾雲直接壓倒在地上。
接受吧……現在真是不接受都不行了……
佾雲閉了眼，唇齒間傳來了冷和熱的觸感——唇是冷的，酒是熱的。
但他知道壓在自己身上的那人是溫暖的，溫暖而帶著壓力，衣衫間甚至還傳遞著活動的資訊——這些活動，在如此貼近的兩人之間根本無從掩飾。
一瞬間，他想要抬起手擁抱起這懷中的溫暖，但就在他有了動作之前，半花容推離了他。
“你的身子骨也忒軟了一點吧？”不無譏誚地說著，半花容拿起酒杯，又放到那邊桌上。

“好了，”暴風君說：“酒是敬了，是不是該上正戲了呢？別忘了，你可是個‘歌姬’。”
“哈，勿用著急——”半花容裙擺一撒，席地而坐，左手掠著頭髮，右手卻自袖中取出慣常用的劍來。
“啊？你這是做什麼？”暴風君疑惑道。
半花容卻不語，手指在劍鋏上“錚錚”地彈了兩聲，聽得聲韻和諧，便張口而歌：
“誰翻樂府淒涼曲？
風也蕭蕭，
雨也蕭蕭，
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
醒也無聊，
醉也無聊，
夢也何曾到謝橋……”
歌聲淒婉蒼涼，句句聲聲，敲入座上人心中。

佾雲忽然站起，“噌”一聲將腰間佩劍抽出。
半花容罷了唱，卻也望著他。
“有歌怎能無舞？”佾雲笑道：“且讓我來助興一番好了。”

一時間，歌聲起，舞步興。
那歌聲的淒涼哀怨，更勝之前；而那劍舞之哀，卻又比那歌勝了幾分。
未有絲竹，未有管弦，但那歌那舞，縱有絲竹管弦也難描摹得出。
劍鋏錚錚，劍風嗚嗚，唱盡悲哀的歌，豁盡生命的舞。
鋒利的寶劍能分金裂石，能誅奸除惡，能快意恩仇，但在此情此地，用作歌，用作舞，卻斬不斷無邊的情愁，無盡的苦惱……

突然間，佾雲的舞步一窒，劍尖拄地。
“嘔——”一口鮮血瞬間染濕了衣襟。
暴風君連忙上前扶著，問道：“你沒事吧？”
半花容也停了下來，說：“你可是牽動了什麼舊傷？我這裏有些傷藥，只怕還用得著。”
佾雲擺了擺手，調息一陣，微微笑道：“我沒事……方才……一時激動，難以自持而已。”
“娛興而已，你卻那麼認真做什麼？”暴風君歎道：“佾雲，你這人就是認真不得。”
正這樣說著，瀟瀟卻忽然站了起來。
“我回去了。”他說：“明年聚會，不必通知我。”
說罷竟自去了。

“喂！瀟瀟——瀟瀟！”暴風君喊了兩聲，見喊不回來，挑了挑眉毛說道：“這個瀟瀟真是……去年又是這樣今年又是這樣，莫名其妙啊！”
“陷入情網的人真是可憐……”半花容側躺在地上，舉著酒杯：“來，我們繼續喝！”
“哈……”佾雲捧著酒杯，心下想道：“我是‘言不由衷’，你不也是個‘口是心非’嗎？”
無夢樓外，淅淅瀝瀝，竟是下起雨來了。
***
“天，難得見你回來呢。”手拿摺扇的儒士微笑著說。
“我回來，自然就代表你們的空閒該結束了。”蒙面的白衣人冷笑了一聲，沉聲下著命令：“想辦法捉住傾天紅，要活的。然後通知暴風君，說他的未婚妻在我們手上，讓他單獨到印心洞，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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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發表於: 2005-10-12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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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我胡謅……後面的劇情我不是記得很清楚了……bb
（五）霜落，秋梧
廓落幽暗的大廳當中，一個身穿白色華服的女子背手而立，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人。
那是一個用面具遮卻半邊面貌的絕豔女子，年月未嘗不在她的如花容顏上留下痕跡，但那容姿依舊算得上是傾國傾城，只是渾身散發的冷傲之氣卻不由得令任何意圖親近的人退避三舍。
半空中突現出一點光影，逐漸化出一個蒙面的白色人形來。
“只有妳一人麼？”蒙面人問：“大愚呢？”
白衣女子冷笑一聲，說：“這種時候，我自然不會讓他有出現的機會。”
言畢右手自背後一揮，玉指捏了個手印，毫光閃過之後，地面上現出一具平躺著的屍身：華貴的服飾，墨綠色的頭髮，正是暴風君。

“既要殺人，又要毫髮無損……”白衣女子道：“這種刁鑽要求也只有你才敢跟我提得出來。”
蒙面人卻也不怒，笑道：“但也沒有能難到妳，不是嗎？”
“人人到了印心洞，不過都是與許願樹進行一番交易罷了。”白衣女子漠然道：“既然他肯以自己一命換傾天紅一命，自然是生死無怨。”
蒙面人俯下身，觀察了暴風君已成死灰的面容好一陣。
“如何？捨不得兄弟麼？”白衣女子問。
蒙面人不答，卻反而笑著，饒有興味地問道：“他死前說了什麼？”
白衣女子不防他有此一問，頓了一頓方答道：“只喚了他未婚妻的名字。”

蒙面人忽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彎了腰，笑得直不起身來。
白衣女子略一皺眉，說：“有那麼好笑嗎？”
“這呆子……哈哈……”蒙面人笑得都喘了氣：“妳不懂的……”

白衣女子背轉了身，嚴肅道：“天，你太任性了。”
“哦？”
“如果你要認真一些，這天下早就在你掌中了。”
“妳說的沒錯，”蒙面人終於止了笑，卻道：“但如果不是任性，我便不是‘地’上的‘天’。”
“其實這暴風君死了倒有點可惜……”白衣女子見勸不過，便只歎道：“當初不是說，待到他娶了傾天紅，合併了南北二風之後再動手嗎？”
“哈，這話由妳問出來真是特別讓我意外啊——”蒙面人笑道：“晏君臨，妳是善操傀儡的人，活人與死人，究竟哪個比較聽話呢？”

晏君臨不答話，也不看他，只衣袖一拂，大步走入黑暗中。
“真是開不起玩笑……”蒙面人心下笑道，卻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儒士自黑暗中走出。
“天，你回來得正好。”儒士上前道：“那邪神已經入了我們的圈套，只要……”
“撤回來。”蒙面人說。
“你說什麼？”儒士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聽不清嗎？”蒙面人笑道：“那便算了。”
儒士額上冒出薄薄一層汗珠，小心說道：“但‘天下第一人’的力量也積蓄得差不多了……”
“別急，”蒙面人說：“現在邪神氣焰正盛，還不宜浪費我們的力量去硬碰。現在正道不是已經有十個武者應徵去誅殺邪神了嗎？”他伸手一拍儒士的肩膀：“呵呵，不妨等一等，正好收個漁翁之利。”
***
“卻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白如霜上下忙碌地張羅著，儼然已是女主人的模樣。
“難得來到，總要住幾日才好。”
“不敢勞煩你們，我等下還與人有約。”半花容低頭抿了口茶，卻又笑道：“何況，我可是個識趣的人呢！”

白如霜臉一紅，啐道：“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暴風君一樣地胡說了？”
“我可不是胡說啊，向來，我都是實話實說。”半花容用絲帕擦了下唇，卻抬頭看了眼瀟瀟。
瀟瀟轉過頭，看著白如霜忙碌的背影，問半花容：“暴風君他們最近還好吧？”
“暴風君我也很久沒有見到他了，聽說是跟未來嫂夫人慪了氣，原因我不清楚，但他家那麼多桃花，興許是些桃花劫吧。”半花容笑了笑，語氣卻忽然沉了下來：“至於說佾雲嘛……”
“怎麼了？”白如霜緊張地裝作無意地問道。
半花容搖頭歎息道：“我勸他只是不聽……唉，這事本來也就是難勸的。”
“到底是怎樣了？”瀟瀟見白如霜著急，便也問道。
“雖然你們在此是不問世事，但也應該知道邪神吧？”半花容道：“佾雲決意參加十方武者共誅邪神之舉。”

場面一時靜了下來，半晌，白如霜小心地問道：“這個邪神……很厲害嗎？”
半花容苦笑了下，說道：“白姑娘不是武林中人，大概是不明白的。邪神之強我們根本無法估計，雖然十方武者亦絕非泛泛之輩，但此戰定必兇險異常，我身為朋友，身為兄弟，哪有不勸阻佾雲的道理？只是這是匡扶正義，武林存亡在此一舉，我也是武林中人，怎能為了一己私心影響大局？所以我也欲阻無從啊！”
“你是說……”白如霜也覺出自己聲音的顫抖：“他很可能一去不回了？”
“也不能這麼悲觀，或者還有轉機，但……唉……”半花容歎了一聲，便沒再說下去了。
***
在半花容告辭之後，這座兩層的小樓變得異常寧靜。
瀟瀟本來就是寡言，而現在，更少了往日白如霜的笑語。
只是一切似乎也跟往日沒什麼區別。
瀟瀟在外面練功，白如霜在裏面做飯。
日頭在山的那邊漸漸沉沒，兩人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洗漱完畢，各自就寢。
真的就同往日，一模一樣。

夜幕上閃著數個星子，樓下的門咿呀一聲。
“啊！”
白如霜被一推門後忽然出現在面前的黑影嚇到，馬上驚呼了一聲。待到借著微弱星光看到來人額上飄揚著的兩縷長髮，方認出原來是瀟瀟。
“妳要去哪里？”
這話不是普通的詢問，而是帶著質問的口氣。
白如霜用力地抿著唇，半晌，她決定坦白。
“去雲門，找佾雲。”
“做什麼？”
“跟他道別。”
“夜寒了……”瀟瀟背轉身，說：“妳回去吧。”
白如霜卻站著不動，忽然問道：“你知道佾雲為什麼要走嗎？”
“我不想知道。”瀟瀟說。
“你不想知道，我就得讓你知道。他是因為不想我們幾個尷尬，不想你們的兄弟情分破裂，所以他選擇自己走開，他選擇自己犧牲！”白如霜越說越激動，忽然卻停了下來，自嘲地笑著：“真好笑……這是你們兄弟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瀟瀟沒有回應，夜色中，他的背影就如同黑暗的山石。
“妳回去吧……”他淡淡地說。
“我喜歡的是佾雲，不是你。”白如霜平靜地說：“請你放我出去。”
“哈……”瀟瀟輕輕地笑了一聲，沉聲道：“終於說出來了嗎……”

此時半天中突然卷起一陣風暴，綠色的旋風將毫無掙扎機會的白如霜捲入其中。
瀟瀟猛然轉身，只見風形漸成人形，墨綠色的身影，正是暴風君，懷中還抱著已經昏迷的白如霜。
“是你？”瀟瀟皺著眉頭，他一時不能想到暴風君的來意。
“是我。”暴風君笑著，卻在瀟瀟尚未反應過來的空檔做出了可怕的舉動——
手起掌落，“蓬”的一聲悶響，白如霜頃刻縮成了一個比巴掌還小的人偶，慢慢地自暴風君的掌中滑落……

瀟瀟馬上上前將人偶接住，捧在掌中。
他不能相信，一切的變化怎會如此之快，快得毫無思考的空間。
“萬里河巒一黃沙……”他顫聲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只要是我愛的人，從來沒有誰能跟我搶。”暴風君冷笑著說：“這個答案你滿意麼？”
“或者說……”他又嘲諷著放慢了語調：“我不過是做了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夠了！”瀟瀟大吼了一聲，這一聲卻連他自己都驚到了。
他平靜了一下情緒，勉力沈住氣說：“解開她。”
“你認為暴風君會是和你一樣的愚人嗎？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漸漸遠去，倡狂的綠色身影瞬間消失在風暴中。

之後，取而代之的，卻是瀟瀟的笑聲。
那麼寂寞、蒼涼，如同失心了一般。
天上雷電轟鳴，卻沒有雨，一滴都沒有……
***
“將暴風君交出來。”
瀟瀟沉穩地說著，聲音不大，卻有攝人的威勢。
“唉……我要怎麼說你才相信？暴風君不在我這裏。”
半花容歎了口氣，瀟瀟的倔強實在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你不必瞞我，”瀟瀟說：“我眼見他上無夢樓。”

半花容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兩步，手指纏捲著垂下來的捲髮。
“我不想令你為難，”瀟瀟看著半花容，說：“但我跟他始終要有個了斷。”
半花容踱到另外一邊，背對著瀟瀟。
“如果我請你……”他說：“請你不要追究此事，你會不會答應？”
“嗯？”瀟瀟一皺眉頭。
“就當是為了我……”半花容轉過身，雙目炯炯地看著瀟瀟：“我愛暴風君。”
瀟瀟顯然很驚訝，他的眼睛略睜大了些，然後眼簾垂下，遮卻半邊情緒。
就只是這樣的反應，半花容明白，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這次……我可以不追究。但下次再讓我見到他，絕不放過！”
瀟瀟沒再看半花容，起身就離開了無夢樓。
半花容懶懶地用絲帕拂了下瀟瀟方才坐過的椅子，嘴角微彎，不出聲地笑了——
所有人——你的女人，你的兄弟，都是會背叛你的。
你是孤獨的，寂寞的。
而只有我，永遠會在你身邊。
***
“嗯？”
看著急速馳過的身影，佾雲不由得覺著意外。
一邊步入樓中，一邊向半花容問道：
“剛才那個……是瀟瀟嗎？”
“是……”半花容慵懶地靠在桌子旁：“他來找暴風君。”
“暴風君？”佾雲問：“他來過嗎？”
“暴風君？他來過嗎？他來過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半花容忽然大笑了起來：“他已經死了！”
“死了？”佾雲先是疑惑，後來竟是毛骨悚然：“……是你殺的？”
“哦？驚異嗎？”半花容眉毛一挑，用挑釁的口吻說：“我殺的可不止暴風君一個哦——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

“你……怎麼可以如此……”
佾雲如同被一桶冰水從頭澆下來，冷，冷得發顫，冷得要說不出話。
半花容只緩緩站起來，手按樓梯的欄杆，頭卻半側著枕在手上，意態悠閒嫵媚之極。
“如果覺得不平、憤怒……你可以殺了我啊。”
佾雲苦笑著別過頭：“你明知我下不了手……”
“呵呵……呵呵呵……”
半花容的笑聲是那麼諷刺，刺在佾雲心中是凜然的痛。
“佾雲，多麼善良的人啊……真是可悲……呵呵呵呵……”

笑聲自樓梯慢慢消失在樓上。
佾雲猶呆坐在樓下，嘴角掛著苦澀的笑意。
他今日一來，本來是為了辭別——其實也不僅僅是辭別，到底還是想了卻一些掛慮。
只是到如今……
他到底為何要來……為何要來……
***
繚繞在雲門周遭的雲，漸漸映出了班駁的霞光。
雲門的早晨，總是比地上來得更早上一些。
雲門並聚一朝，榮辱生死與共……
八采黃酒一盅，從此不離不棄……
就是在這塊牌匾之下，他們八人立下了生死與共的誓言。
佾雲微微一笑，握劍的手略略收緊，卻又鬆了開。
——只望諸位兄弟能原諒他，原諒自私的佾雲私自打破了這個誓言。

“佾雲！”
佾雲轉頭看去，原來是霓雲。往常霓雲本是晚起的人，這日不知為何卻起得早了。
霓雲狐疑地看了佾雲兩眼，問：“你是要出去？”
佾雲笑著點頭，說：“我很快就回來，代我跟韶雲說一聲，好嗎？”
霓雲答應了一聲，看著佾雲的背影離開了雲門。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佾雲的笑容，也是他最後一次聽到佾雲的謊言。
許多年之後他只記得，那天的梧桐葉轉成了黃色，與漸漸朦朧了的佾雲的背影融成一體。
初升的陽光灑進佾雲曾住過的房間，案頭一封信，慢慢被歲月染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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